九嵕山南麓。
这本该是一场极其精妙的连环杀局,安思谦分兵三路的计策,在兵法推演上并无太大破绽。
用五千人猛攻乾州作饵,引诱沈冽出城,在必经之路九嵕山设下重兵伏击,绞杀耀州军主力,最后亲率精锐趁虚直取长安。
环环相扣,杀机四伏。
很显然,这一战的胜负手,根本不在于兵力多寡,而在于极其严苛的时间契合度。
安思谦的想法极好,乾州的攻城战必须打得极其惨烈,让沈冽早早接到求援血书,促使他迅速带兵出城营救。
而九嵕山的伏击战,必须与长安西门的攻城战在同一时刻爆发。
只有如此,沈冽在绝谷中遭遇围杀自顾不暇时,长安城才会因为失去主将与主力而迅速沦陷,这套计策方能大成。
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岂能尽如安思谦这等将领的沙盘推演那般严丝合缝。
安思谦千算万算,却偏偏算漏了沈冽的谨慎,他没料到,此时的沈冽,立马于九嵕山谷口百步之外,根本没有率领那五百耀州重骑贸然入谷。
这一个致命的停顿,导致整个战局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变化。
此时的长安城西门,安思谦的七千精锐已经将攻城战开展得如火如荼,城头烈火焚烧,杀声震天。
而在九嵕山的这处绝地中,伏击战却迟迟未能打响。
九嵕山谷道内,曹彦舒率领的三千晋昌军步卒,已然在谷道中行进过半。
台塬高地之上,蜀军匡圣军右厢指挥使只是探出半个脑袋,盯着下方正在缓慢移动的汉军步卒方阵,他此刻的处境,变得极其尴尬,甚至可以说陷入了一种极其致命的僵局。
他接到的死令是伏击耀州军,其核心目标,是沈冽以及那五百名天下闻名的重甲骑兵。
只要在谷道中用滚木礌石截断退路,再用强弓硬弩射杀战马,那五百重骑便是瓮中之鳖。
更何况,安思谦拨给他整整八千兵马,配了海量箭矢,为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抹杀这支汉军精锐。
可是现在,下方谷道里行走的,只有三千名步卒,那最扎眼的五百重骑,连同沈冽那杆极其嚣张的玄色大旗,依然停留在谷口之外,纹丝不动。
“指挥,打不打?”一名蜀军都头猫着腰靠过来,压低嗓音,“汉军步卒已经走过中段了,再不放箭,他们就要穿过谷道了!”
右厢指挥使转过头,恶狠狠瞪了那校尉一眼,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拉到近前。
“打?拿什么打!你眼睛瞎了吗?沈冽还在外面!这三千步卒不过是个探路的石子!
老子现在若是下令推石头放箭,砸死了这几千杂兵,伏击阵地瞬间暴露。
沈冽只要调转马头,直接退回平原,咱们这八千人就算在这里趴到明年,也休想伤到他一根汗毛!”
都头被训斥得面色发白,却依然硬着头皮进言:“可是指挥,若是不打...这三千汉军步卒穿谷而过,直接杀向乾州,左厢指挥使那五千弟兄,为了做戏逼真,正在乾州城下不要命地填护城河,后背根本没有设防,这三千人要是从后面捅一刀,左厢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右厢指挥使听闻此言,心里也是一沉。
这正是他此刻极度纠结的死穴。
打,伏击暴露,沈冽带着重骑兵逃脱,安思谦绝杀汉军主力的计划破产。
不打,这三千晋昌军出了九嵕山,便会化作一支奇兵,直接凿穿乾州城下蜀军毫无防备的后方阵线,左厢的五千精锐必将全军覆没,他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等!给老子继续等!”右厢指挥使万般无奈,只好下达了极其憋屈的军令。
“沈冽是在试探,他绝不可能放任这三千步卒孤军深入去解乾州之围,只要这三千人快要出谷,他必然会率领重骑跟进。”
蜀军伏兵只能继续趴在地上,任凭手脚逐渐麻木。
而在谷道下方。
晋昌军统领曹彦舒,此刻同样承受着极其巨大的心理压迫。
他走在步卒方阵的正前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百炼横刀,身侧是十几名举着包铁木盾的悍卒,将他护在中央。
他并非将门出身,也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但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过五年的老兵,他对危险有着极其野兽般的直觉。
这九嵕山谷道,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