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曹彦舒索性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把这九嵕山谷道,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十死无生之地来走。
“稳住阵型!放慢脚步!”曹彦舒压低嗓音,向后方传递军令。
三千晋昌军步卒,行进速度变得极其缓慢,与其说是在行军,不如说是在一步步地挪动。
前排的刀盾手将盾顶在身前,盾牌边缘互相重叠,结成一堵毫无缝隙的移动木墙,第二排的长枪手将丈二步矟斜指半空,防备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袭击。后方的强弩手更是将弩机上弦,箭镞直指两侧崖壁上方。
每向前迈出一步,步卒们都要停顿一下,极其警惕地观察四周动静。
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不知是被风吹落,还是被崖上伏兵不慎蹬落。
碎石顺着陡峭崖壁滚滚而下,砸在谷道的积雪中,发出一声闷响。
“举盾!防御!”
曹彦舒头皮发麻,厉声狂吼。
刹那间,三千步卒齐刷刷蹲下身子,外围大盾猛地向上翻转,连成一片倾斜的龟壳阵,所有人准备迎接接下来毁天灭地的滚木礌石。
然而,十息过去。
崖壁上方依然死寂一片,除了那块碎石,没有任何东西落下。
曹彦舒透过盾牌缝隙,看了一眼高处。
“起身!继续推进!”曹彦舒咬牙下令。
大阵再次极其缓慢地蠕动起来。
这种每一次风吹草动都极其折磨神经的试探,让晋昌军士卒的体力与精力都在急剧消耗,但正是这种极其谨慎的龟速推进,彻底打乱了崖上蜀军的部署,将这场伏击战拖入了僵持状态。
此时的谷口外。
沈冽没有催促曹彦舒加快速度,他就是在熬。
于是乎,这风雪交加的九嵕山中,出现了一幕在五代十国战史中极其罕见的画面。
设伏者趴在地上不敢攻击,被伏击者举着盾牌在谷底龟速挪动,而真正决定这场战局走向的主帅,却在谷口外静立如渊。
杨廷策马来到沈冽身侧,顺着沈冽的目光看向悬崖。
“使君,孙统领他们已经走过大半谷道了,崖上若真有伏兵,为何迟迟不动手?”杨廷心生疑窦,“莫非是我们多虑了,安思谦并没有在此地设伏?”
“若是有伏军,他们也不是在等曹彦舒,他们在等我。”沈冽淡然道,“安思谦分兵,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他派来设伏的人马,必然肩负着全歼耀州重骑的死令。若是只吃掉三千步卒,放跑了我,这伏兵的主将回去,必死无疑。”
“所以他不敢打草惊蛇。”杨廷恍然大悟,“可是,若任由曹彦舒穿过谷道,乾州城下的蜀军偏师便腹背受敌了!”
沈冽敲击着马鞍边缘。
“这就是我要的局面,我给崖上的蜀军主将出了一道题。”
这道题,无解。
沈冽在逼迫可能存在的蜀军主将做选择。
要么为了保全乾州城下的友军,提前暴露伏击阵地,强行攻击晋昌军,要么眼睁睁看着友军覆灭,继续死等沈冽入套。
无论蜀军主将选哪一条,沈冽都立于不败之地,若蜀军攻击步卒,沈冽立刻率重骑撤退,并伺机反包围这股暴露的伏兵,若蜀军不攻击,曹彦舒的三千步卒便能顺利解了乾州之围,安思谦的调虎离山之计,便废了一半。
时间在僵持中缓缓流逝。
崖壁上的匡圣军右厢指挥使,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了,长时间的趴伏正在剥夺蜀军伏兵的战斗力。
他看着下方谷道里,距离谷口出口仅剩不到百步的晋昌军方阵,双眼赤红。
不能再等了!
一旦让这三千汉军彻底走出九嵕山,在这平原上散开阵型,就算他现在下令追击,也无法全歼对方,而乾州城下的匡圣军左厢,必将被这支生力军彻底撕碎。
“直娘贼!沈冽这是算准了老子不敢动他的人!”
右厢指挥使一拳砸在地上,内心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