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邠与王章齐声受命,连呼死罪。
最后,刘知远的目光落在了郭威身上。
“郭雀儿。”刘知远叫出郭威诨号,这称呼,拉近了君臣距离,透着几十年的生死情谊。
郭威浑身一颤,抬头直视刘知远,虎目含泪。
“臣在。”郭威上前。
“你随朕起兵,战功赫赫,心思缜密。”
刘知远伸出手,一把攥住郭威手腕。
“朕把承祐,托付给你们五人了,承祐年少,若有处置不当之处,尔等身为辅政大臣,当极力规劝,遇军国大事,你们五人必须共同商议裁决,缺一不可。”
没错,刘知远设立这五位顾命大臣,正是为了让他们相互制衡。
苏逢吉牵制史弘肇,杨邠制约王章,而郭威则是稳定军心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要把皇权稳稳地架在这五根支柱上。
“臣等粉身碎骨,定保大汉国祚绵长!”五位重臣齐声悲呼,声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此时,刘知远感到体内那股强提的气开始溃散,视线边缘变得模糊发黑。
“你们退下吧,朕要跟承祐单说说话。”刘知远挥了挥手。
刘承祐跪在床榻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承祐,为父给你留了这五个人。”
刘知远语速变慢,每一次吐字都极其艰难。
“他们能保你坐稳江山,你要尊他们为父执辈,不可任性妄为,但身为帝王,你要学会制衡,不可让他们一家独大,更不可轻信近侍谗言,妄生猜忌苛待之举。”
刘承祐连连点头,眼泪砸在刘知远手背上。
“关中那边...若是沈冽打退了蜀军,你要施恩抚慰,万不可逼迫过甚。”刘知远依然在为大汉江山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刘承祐哭喊。
刘知远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皮重若千钧。
承祐真的能驾驭这五头吃人的猛虎吗?一旦失去他这座大山的镇压,这大梁朝堂,必将掀起血雨腥风。
但他管不了了,他太累了。
刘知远瞪大双眼,望着大殿穹顶上雕刻的盘龙。
一生的画面在眼前快速闪现。
他出生于沙陀部族,年轻时为明宗帐下偏将,战马嘶鸣,刀光剑影,之后,又跟着石敬瑭打天下。
后来契丹入主中原,中原陆沉,他举起义旗,建立大汉。
他这一生,杀人盈野,踩着无数枯骨与尸山血海,最终坐上了这张龙椅。
可是,他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最心爱的儿子,他为了江山社稷,耗尽了大郎承训的所有心血,活生生将那个贤明的储君逼死在病榻上。
权势、皇位、霸业,在此刻皆成了过眼云烟。
刘知远耳边听不到殿外风雪呼啸,也听不到身边李皇后和刘承祐的哭喊。
他只看到,多年前,晋阳城的演武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着白马,挽着雕弓,一箭射中靶心后,回头冲他灿烂大笑。
“父亲!看我这一箭!”
大郎。
刘知远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泪水没入发鬓。
大汉的江山太重了,他扛不动了,大郎也扛不住,早早被压垮了。
他们父子为了这天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刘知远涣散的瞳孔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虚影。
那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面容温润,眼神清澈,他没有带病容,没有带血污,就站在龙榻前,静静看着刘知远,脸上带着笑容。
那是刘承训。
刘知远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瞬间变得极其平和,只剩下老父对长子的深切眷恋。
他吃力地伸出右手,探向虚空,仿佛想要抓住对方的衣角,想要再听大郎喊一声父亲。
也就是此时,大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停止了呼吸。
他的右手垂落,砸在榻沿上。
一句极其轻微的呢喃,伴随着他胸腔里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消散。
“承训,你来接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