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不住?老子打了十年仗,在赵匡赞手底下当差时,天天喝掺了沙子的稀粥,逢年过节,连口馊肉汤都见不着。
那时候若是蜀军攻城,老子第一个扔了兵器跑路,给那种抠搜主将卖命,老子嫌命长?”
孙大柱伸手,用指头用力敲了敲新兵手里的破瓷碗。
“你看看你碗里装的是啥?肉!肥得流油的肉!”
孙大柱越说声音越大,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他想跟新兵说的话,还是想跟自己说的话。
“王侯将相,那些大梁城里高高在上的相公们,这年头一日也就吃一顿肉罢了!”
孙大柱指着周围那些或死或伤的士卒,指着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地头。
“咱们呢?咱们这群被世道当狗一样踹来踹去的军汉,自从沈节帅进了长安城,咱们吃了月余这样的饭食!
一日三餐,顿顿见肉!军饷发的是足色铜钱,没有半点克扣!沈节帅没把咱们当炮灰,他把咱们当人看!”
也就是此时,孙大柱挣扎着扶着墙砖站起身来,他断腿极其疼痛,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身躯却挺得笔直。
“在现如今这等烂世道里,人命不如狗贱,咱们当兵吃粮,命早晚都是要丢的,死在谁手里不是死?”
孙大柱抓起身边那把砍出无数缺口的横刀,狠狠拄在地砖上。
“但沈节帅让咱们死前,活得像个挺直腰板的人!就冲碗里这口肉,冲兜里那吊钱,就算为了沈节帅死一次,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孙大柱的怒吼,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那名少指的新兵停止了哭泣,他看着碗里的肉粥,眼神逐渐发生变化。
之后,他端起碗,不顾粥水烫嘴,大口大口地将那浓稠的热粥灌入喉咙。
随着热量在腹腔中炸开,他原本止不住颤抖的身躯慢慢平静下来,他放下空碗,默默用残缺的右手,用力地握紧了一旁染血的长枪。
周围那些疲惫欲死的新兵和残兵,纷纷默默端起饭碗,低头猛吃。
没有人再说话,但城头上的气氛,却在这几句极其粗鄙的言语中,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
那是从畏惧死亡,到将性命明码标价后坦然赴死的转变。
城墙下方,安思谦的中军大帐内。
安思谦坐在帅案前,听着副将汇报今日极其惨重的伤亡数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七千精锐,在城下丢了近两千具尸体,却依然未能越雷池一步。
“都指挥使,将士们疲惫不堪。是否明日再战?”副将小心翼翼地询问。
安思谦闻言直接站起身,一脚将案几踹翻。
“明日?九嵕山的伏击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
沈冽若是在半路折返,马上便能抵达长安!我们没有明日!”
“传令全军,今夜不休!把所有营帐、辎重车全部拆了,给本将连夜想办法攻城!
将所有火油罐集中起来,分发给步军第五指挥,午夜时分,全军压上,发起夜袭!
若是今夜拿不下长安,整个指挥皆斩!”
风雪漫天,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