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士卒剧烈咳嗽,双眼被熏得流泪,视线严重受阻,蜀军则是借着烟雾掩护,不断扩大占领区域。
没错,汉军战不畏死,没有一人临阵脱逃,他们谨记沈节帅发下的一碗肉汤、一吊铜钱的恩义。
兵器砍断了,他们就扔掉刀柄,合身扑上前,用双手抱住蜀军甲士大腿。
他们被敌军长枪刺穿腹部,临死前也要用尽最后力气,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咬断敌军露在铁甲外的咽喉。
这等疯狂打法,让久经沙场的匡圣军也感到阵阵胆寒。
城头上的尸体积垒得越来越高,阻挡了双方去路。
鲜血肆意流淌,在关中这严寒之地,血液迅速流失热量,在地砖上冻结成一层极其光滑的血冰。
士卒踩在血冰上,稍有不慎便会滑倒,一旦倒下,便再也无法起身。
后方涌来的人潮会无情地踏过他们躯体,军靴将滑倒的伤兵踩踏成一滩肉泥。
这时,城门方向传来极其沉闷的巨响。
安思谦在城外下令冲车进攻。
此时,早已被烈火烧得极其脆弱的城门,在包裹生铁的巨型撞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破城只在须臾之间。
安思谦继续下令不断向城下投入生力军,第五指挥死伤过半,他立刻填入第四指挥。
这位孟蜀北面都行营部署,铁了心要在今夜耗尽长安最后一滴血。
更何况,汉军兵力已然见底。
慕容延钊环顾四周,城头上能站立的汉军不足千人,他们被蜀军重甲步卒压缩在城门楼两侧狭长区域。
背后便是城墙内侧马道,再退一步,长安便彻底失守。
战斗从三更一直持续至五更。
夜色最为浓重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漫长。
火油燃尽,大火渐渐熄灭,城头留下遍地焦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焦木混合的气味。
慕容延钊铠甲破烂不堪,左臂肩吞被硬生生劈落,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鲜血冻结在衣袖上。
他拄着那杆已经折断矛头的马槊,屹立于死人堆中。
他身前,残存的汉军士卒互相搀扶,他们用尽了所有力气,甚至连举刀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们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绝望,但依然挡在下城马道口。
蜀军第四指挥甲士踩着血冰,踏过满地碎尸步步逼近。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黎明到来。
晨光穿透残破云层,照亮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前唐故都城墙。
城门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木板彻底碎裂崩塌,冲车撞开通道,蜀军步卒从城门洞汹涌灌入长安城内。
城墙上,蜀军指挥使提着滴血长刀,越过满地尸骸,直指慕容延钊。
长安西城墙战场上,原本勉强支撑的耀州军防线几近崩溃,随即晋昌军残部也完全失控,局势彻底无救。
慕容延钊则是看了眼灰白的天空,接着双手握紧断槊挺直腰板,准备迎接这此生最后一次冲锋。
孟蜀大营前。
安思谦端坐战马之上,看着那面插在长安城头摇摇欲坠的大汉战旗。
“传令全军,压上,破城之后,城头之上不留活口!”
安思谦下达总攻军令。
很显然,这位蜀军统帅认定大局已定,这耗费无数人命砸开的长安城,终究要落入他的掌中。
只要彻底绞杀城内残兵,占据府衙,他便算是在这关中大地站稳了脚跟。
沈冽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煞星,终究还是被他用一招分兵三路的毒计拴在了乾州与九嵕山的死局里。
蜀军中军本阵爆发出震天呐喊,数千蜀军迈开步伐,准备进城收割首级。
也就是此时,城头变故陡生。
一名肠子流出大半的晋昌军老卒,突然将手中的破盾狠狠砸向逼近的蜀军甲士面门。
他根本不去管对方刺来的长枪,任由那枪尖贯穿自己的胸膛,随后张开双臂抱住那名蜀军的腰身,与其一同滚下城墙。
这极其惨烈且疯狂的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
原本士气已经跌至谷底的汉军,突然开始了全面反冲锋。
一名耀州军士卒手中的长枪折断,他直接舍弃枪杆,赤手空拳地扑向面前的敌人。
敌军的横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削去大片皮肉,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挥拳打去,鲜血狂喷,两人扭打在血冰之上。
慕容延钊握着断槊,正准备赴死,却被身边士卒这极其反常的疯狂举动惊得愣在原地。
局势陷入了另一种疯狂之中。
这些新兵和残卒放弃了所有防御,他们用脑袋去撞敌人的铁盾,用断刃去捅敌军甲片的缝隙,甚至用血肉之躯去堵蜀军的长枪。
“杀!杀光这群蜀狗!”
安思谦眉头紧锁,他满心疑惑。
他不理解,这群汉军,为何会突然爆发出这等反扑之力。
这违背兵家常理。
汉军兵卒力竭,怎么还有可能进行反冲锋?
但细细想来,城头汉军此时爆发出这等死战血勇,绝非临死反扑这般简单。
必有外力介入,才让这群溃兵生出无尽战意。
“怎么回事?”安思谦攥紧缰绳,厉声喝问。
身侧数名亲兵也面露疑色,他们纷纷转头四顾。
一名亲兵眼尖,突然指着西北方向的旷野惊叫:“都指挥使!看那边!西北方向!”
安思谦闻言转头看去。
地平线尽头,漫天飞雪中,一条黑色细线出现在视野边缘。
眨眼之间,细线化作黑色浪潮。
阵列正前方,一杆大旗迎风狂舞。
大旗之上,绣着一个极其刺目的血字。
沈!
不止是那面大旗在向此处压来,一支连人带马皆披重铠的铁骑,亦是抢在大旗之前,奋力向着蜀军的军阵碾压而来。
安思谦这才明白,对于汉军来说,那不是困兽犹斗。
那分明是底气十足的绝地反击!
现如今,安思谦麾下的蜀军主力,此时已经全盘压向长安西门,他们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旷野之上。
前军正在城门洞内与汉军绞杀,中军正在渡过护城河,后军正准备跟进。
整个匡圣军,被长安城墙死死吸住,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转身列阵。
安思谦面容扭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沈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九嵕山的八千伏兵难道全成了死人?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耀州重骑距离蜀军后阵,已不足五百步。
“结阵!长枪兵调头!弓弩手放箭!挡住他们!”安思谦嘶声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