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转身出了屋,大步上前,夺过父亲手里的农具,放在一旁。
“爹,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缺腿木桌靠在墙边。
郑承宗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
他抹去嘴边水渍,转身看向跟进屋的老父亲。
“爹,我不种地了。”郑承宗开口。
郑老汉一愣,蹲在地上沉默良久。
“不种地?你喝西北风去?”
“长安城贴了告示,沈节帅在招兵。”
郑承宗解释道。
“我去投汉昌军,安家费有两贯钱,只要我入了军册,家里便能免了当年的税赋。我还能按月往家里寄饷银。”
哐当。
郑老汉起身挥手一把将桌上的破瓷碗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放屁!”
郑老汉怒喝一声,他大步冲上前,一巴掌扇在郑承宗脸上。
清脆巴掌声在屋中回荡。
郑老汉手掌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打小儿子。
郑承宗偏过头,脸颊泛起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爹,我是去博条活路!”郑承宗转回头,直视老汉。
“活路?那是死路!”郑老汉指着儿子的鼻子喝道。
郑承宗早就料到父亲会阻拦,他试图解释。
“爹,如今地里的收成,交了粮,连煮锅清汤都不够。
咱们爷俩每天吃野菜树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去了汉昌军,拿了安家费,您就能买粮买种。
我在军中拼出个军功,咱们家就能改换门庭...”
“我说了,不准去!”郑老汉发出一声怒吼。
老汉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郑承宗的肩膀。
“你还要去送死吗?你难道忘了你大哥是怎么没的吗!”
郑老汉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
这两个字,让郑承宗瞬间僵立原地,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郑承宗母亲早亡,全靠父亲一人拉扯大两个儿子。
而大哥郑承祖,那是郑家曾经的顶梁柱。
前年,家中收成极差。
为了让家里人活下去,郑承祖毅然投了奉国军,跟着大军去了北边防备契丹。
走的时候,郑承祖穿着皮甲,回头冲家里人笑,说等发了军饷就寄回来买肉吃。
郑承祖走后,家里便断了顶梁柱。
郑老汉带着年幼的郑承宗,苦熬度日。
去年入秋,一个从北边退下来的伤兵,路过郑家村,带来了一封郑承祖托人代写的家书。
那封家书,成了郑老汉余生最大的梦魇。
信中没有报平安的客套话,只有绝望的求救。
郑承祖在信中哭诉,北边军营克扣军饷,冬天连御寒冬衣都不发。
他为了活命,向营里的队正借了铜钱买衣。
如今队正逼债逼得紧,扬言若是不还钱,便要在战场上从背后下黑手弄死他。
郑承祖在信中恳求父亲,把之前朝廷发下来的军饷拿出来替他寄到北边还债,救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