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大梁城的使臣刚刚离去。
杨廷站在书案侧方,看着那份任命诏书,激动得双手发抖。
“节帅!汉昌行营都部署!”
“朝廷不仅没有派人来分咱们的兵权,反而将这西线平叛的最高统帅之职交给了您!有了这道旨意,咱们汉昌军在这关中平原上,便能名正言顺地统调各路兵马,生杀予夺,皆在节帅一念之间!”
杨廷的兴奋不无道理。
如今有了这个头衔,沈冽便成了这关中之地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
但坐在主位上的沈冽,面容上却找不到半分喜悦之色。
他盯着那份圣旨,剑眉紧锁,只觉额角血管突突跳动,没来由的一阵头疼。
沈冽当然清楚自己需要这个职位。
这是他吞并凤翔、河中,彻底掌控关中的合法凭证。
可是,这职位偏偏是刘承祐那个年轻皇帝,在大梁朝堂上力排众议,硬生生从苏逢吉那些权臣手里夺过来,硬塞给他的。
刘承祐为何要这么做?
沈冽心中洞若观火。
刘承祐这是在朝堂上被那些老臣逼到了墙角,手中无兵无权,急于在地方上寻找外援。
刘承祐把这天大的军权交给他,是把他沈冽当成了一把用来制衡朝堂的利刃。
若只是做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沈冽并不在乎,他有足够的自信在皇权与相权的夹缝中游刃有余。
真正让他感到头疼的,是他预知的那段血腥历史,以及大梁城中郭府一家老小要面临的悲惨命运。
当今朝廷,郭威身为枢密副使,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史弘肇掌控京师禁军。这两人是支撑大汉王朝不至于立刻土崩瓦解的擎天玉柱。
更何况,史弘肇对沈冽有知遇之恩,郭威更是他的义父。
汉昌军能在长安站稳脚跟,背后少不了二人的斡旋与庇护。
可是,历史的走向冷酷无情。
刘承祐那个生性多疑的皇帝,绝对容不下这等功高震主的权臣。
沈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承祐的皇权焦虑会达到顶峰。
而刘承祐身边的那些外戚,尤其是那个贪婪愚蠢的李业,必定会在皇帝耳边日夜进谗言,煽动刘承祐动手诛杀辅政大臣。
那将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郭威会被逼反,建立后周,但在这个过程中,留在汴梁城内的郭家家眷,包括郭威的妻子、儿子,以及郭荣的妻儿,将被刘承祐下令斩尽杀绝,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会放过。
该怎么救?
沈冽能在战场上千军辟易,能在权谋中算计一镇诸侯,但在面对大梁城中那把屠刀时,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郭威身为朝廷重臣,家人是定然不可能被允许离京的,那是皇帝扣在手里的最重要的人质。
他就算派出最精锐的耀州军潜入大梁,也绝不可能在重重禁军的眼皮底下,将郭府几十口人悄无声息地运出城。
提前向郭威示警?
郭威那等久经宦海的老谋深算之人,岂会因为他一句毫无根据的揣测,便放弃手中的滔天权柄去当个逃兵?
至于现在直接伙同李守贞和王景崇,在关中举起反旗,杀向大梁?
这更是一条死路。
若是他现在反了,不仅汉昌军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朝廷大军的疯狂围剿。
远在大梁的郭威和史弘肇,立刻便会被扣上暗通叛贼、意图谋反的罪名。
他这一反,等于是亲手将郭威一家推上了断头台,将他们陷于万劫不复的不义之地。
不能反,至少现在绝对不能反。
必须等郭威领兵出征,等大梁城的局势彻底糜烂,他才能动。
可在此之前,如何保全郭家一众人的性命?
沈冽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这种脱离掌控的无力感让他感到窒息。
“节帅。”
此时,堂外传来通禀声。
赵匡胤跨过门槛,大步走入正堂。
慕容延钊紧随其后走入,他刚刚巡视完城防,左手提着头盔,右手按着腰带。
“何事?”沈冽收敛心神,转身看向两名得力干将。
赵匡胤叉手行礼,面色凝重:“使君,城内出了些乱子。属下带兵弹压,却觉得颇为棘手。”
“说。”沈冽沉声道。
赵匡胤眉头紧锁,禀报详情。
“此前节帅下令,查抄大慈恩寺等诸多佛寺,熔毁铜佛以铸造铜钱,此事本已平息。
但这几日,城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批游方僧人,这些僧人潜入坊市,四处散播妖言。”
赵匡胤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他们挑唆愚昧百姓,说节帅毁佛灭法,触怒上天,说开春以来的倒春寒,便是佛祖降下的惩罚。
城南几个坊的百姓被他们蛊惑,竟成群结队聚集在府衙几条街外,静坐示威,要求使君重塑金身,迎回佛法。”
“这群秃驴!”
慕容延钊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怒声道。
“蛊惑人心,动摇军政!真当咱们手里的刀不利吗!”
赵匡胤面露难色:“节帅,若全是僧众闹事,属下早就带兵将他们砍了,可现下是成百上千的手无寸铁的百姓被顶在前面。
真要强行派兵镇压,必然血流成河。
一旦杀戮平民,使君好不容易在关中建立的威望便会毁于一旦,激起更大民变。”
这确实是个棘手问题。
杀百姓,失民心,不杀,这股邪风若是压不住,沈冽的威望便成了废物。
沈冽此时也是陷入沉思,他早已习惯了用雷霆手段解决问题,但面对这等裹挟民意的软刀子,单纯的杀戮并不是最优解。
也就是此时,站在一旁的慕容延钊冷哼一声,说出了一句充斥着兵痞气息的粗鄙之言。
“这有何难?”
慕容延钊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