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人的大战场绵延数里,哪里是凿穿一点便能定胜负的?
敌军前军若败,中军必然压上,后军也会从侧翼包抄。
前线厮杀震天,尘土蔽日,都部署身在前军,眼中只能看到面前十步之敌,如何知晓左翼是否崩溃?如何知晓右翼是否遇伏?”
赵晖怒道。
“若是主帅为先锋,我便直接带军回咸阳固守便是。”
沈冽一时无言,他属实没想到赵晖这等老将在此刻竟有了几分老顽童的意思,直接以带军离去相胁起来。
“方才老夫就想说,此策过于异想天开。”赵晖解释道,“敢问沈都部署,你要自为先锋,可是觉得汉昌军中以你内牙军兵锋最盛,战力最强?”
沈冽点点头,这是确实,内牙军粮饷最多,兵甲最精,且由他亲自统领,士气自然不在话下。
“这两军对垒,与你之前所经战役相差太多。”赵晖解释道,“既然有一支精兵,如何要去干那死士的活计?”
沈冽闻言愕然,脸皮微微发烫,赵晖所言确实极有道理。
内牙军是全军最精锐的重甲部队,他们不是用来当炮灰去蹚烂泥的。
他们是沈冽手中的定海神针,沈冽应该带着这两千重甲稳坐中军。
让外牙步卒去作为先锋接敌,外牙若顶不住,便从中军抽调重甲去支援。
这叫救火。
等敌军前军疲惫,阵型散乱,沈冽再亲率内牙军全军压上,一锤定音。
这才是为帅之道。
之前沈冽满心盘算着以这支精兵作为前锋壁垒,实在是大材小用。
经过刚才赵晖一番话,石守信也心知是自己错怪了对方,于是开口道:“节帅,让俺右厢军来打那头阵便是。”
此前军议,石守信麾下右厢军本是作为生力军等待替换沈冽所率内牙军之用,如今反倒是要身份互换了。
沈冽转头看向赵晖,只见对方颔首,便也应下了石守信之请。
倒不是沈冽耳根子软,一方面是赵晖所说确实有理,另一方面,赵晖早年作为李存勖亲兵,至今经历战役近两百场,在军略方面自然是沈冽拍马难及的。
于是,此番大战的基调就此定下,以石守信所率汉昌右厢军为先锋,王申琦率左厢军为左军,赵晖带保义军为右军,慕容延钊领汉昌军所有骑兵伏于东面高坡之上。
而沈冽,则是亲率内牙重甲兵作为中军,伺机而动。
军议结束,众人纷纷告退,唯有赵晖闭目养神,端坐不动。
待到其余人离去,沈冽才开口道:“赵太尉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赵晖睁开眼,也不答话,只是定定看着杨廷。
杨廷眼睛睁大,反手指着自己,有些错愕道:“我?”
沈冽知晓赵晖之意,于是挥手将杨廷赶了出去。
这时候,赵晖才开口解释道:“沈都部署,老夫托大,有一句良言相劝。”
沈冽闻言点头:“但说无妨。”
赵晖微微一怔,显然,他没想到对方答应的如此痛快。
按他心里所想,弱冠之年的节度使,理应是不好相与的才对。
刚才在军议之时他一番话本就不妥,等于是驳了主帅的面子,现如今又要说教,对方理应是有些愤懑才对。
这想说的话赵晖本是想忍在心中的,可偏偏是实在忍不住。
赵晖在心中所打腹稿被沈冽如此痛快的答应搞得有些不上不下,最终只撇下一句话便告罪退了出去。
杨廷在帐外刚刚站定不过数息功夫,就看见赵晖从帐中走出,忙行了礼,快步走回帐前掀帘看去。
只见自家节帅正端坐帐中,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考什么,于是这位亲兵统领也是识趣地放下帐帘在外面站定。
到了晚间时刻,杨廷还在犹豫要不要借着送饭的名头进去看看时,便听到帐内几声大笑。
赵晖临去之时所言唯有八字。
将即是将,帅即是帅。
何为将?
将者,受命于军门,执行攻坚拔寨之责。
眼中只有前方的敌阵,只管带着兵卒去砍人、去夺旗。
无论生死,完成军令便是尽责。
何为帅?
帅者,胸怀全局,统御万军。
眼睛不能只盯着第一道壕沟,要看着侧翼有没有敌军偷袭,要看着后方粮草是否安稳,要看着敌军中阵的调度变化。
战场交锋,没有一帆风顺,总有防线会被敌军突破,总有阵型会被打散。
哪里防线快要崩溃,帅便要立刻将预备队派过去堵住缺口。
哪里敌军露出破绽,帅便要果断投入生力军给予致命一击。
沈冽承认,自己以往的作战风格太过刚猛。
无论是在河北对抗契丹,还是在子午谷伏击蜀军,他习惯了身先士卒,习惯了用武力去撕裂敌人的防线。
这种战法在兵力较少、打突袭战时极其有效。
但现在,他指挥的是数万大军,面对的是十万敌军。
这等同于最高级别的战略大决战。
沉思良久,沈冽总算是完成了自身转变。
现在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几百骑兵冲锋凿阵的武将。
而是这大汉之中,节制关中兵马的西面汉昌行营都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