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邠近来心情不算好。
那些凭门荫入仕的子弟占着位置不做事,他前几日一口气罢黜了四十多个,求情的人几乎将杨府的门槛都要踏破。
可杨邠不在乎。
这朝堂上能让他稍微动容的事,已经不多了。
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逢吉。
杨邠的步子一顿。
这位苏相公往常远远瞧见他的影子,不是拐进别院,就是低头翻文书装作没看见。
今天倒奇了,这人站在此处,显然是专程等他。
“杨公。”苏逢吉笑着迎上来,袖口一拢。
杨邠站住,也不说话,只拿眼看他。
“有件事,劳动杨公。”
苏逢吉从袖中抽出一卷圣旨,双手递过来。
“这道圣旨,还需杨公过一过目。”
杨邠接过来,没急着展开,反倒是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近来自己罢黜的门荫子弟里,有几个正是苏逢吉举荐上来的。
这人平日里不敢当面说话,如今搬出圣旨来,大约是来求情的。
求他把那几道罢黜文书压一压,或者至少别追究到举主身上。
杨邠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垂下眼,去看那道圣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沈冽。
杨邠的目光在“汉昌军节度使沈冽”八个字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扫。
“殿前军都指挥使”、“遥领凤翔节度使”、“镇国节度使”、“总统三镇兵马”。
他的眉毛动了动。
三镇节度。
上次有人同时领三镇,是什么时候?
杨邠在脑子里把五代四十年的节度使名录过了一遍,甚至往前数到了唐。
唯有安禄山一人,节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马。
杨邠把那道圣旨合上,脸上纹丝不动。
苏逢吉在旁边察言观色,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杨邠把那圣旨往袖中一揣,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杨邠走得很快,他甚至没有回值房,直接往兴安殿的方向去了。
这时候刘承祐应当刚用完早膳,按例会与后匡赞等人在兴安殿歇息,等到中午时分再去兴安殿旁的毬场蹴鞠。
沿途的宦官见了他,纷纷避让。
杨邠心里在盘算,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郭雀儿,郭威。
你那义子沈冽,在凤翔打了一场胜仗,斩了王景崇,退了孟蜀,满朝文武都在称颂。
这圣旨一下,殿前军给了他,凤翔给了他,镇国也给了他,连汉昌本镇一并算上,关西的兵权,尽数握在他手里了。
你是高兴呢,还是该心惊?
郭威把沈冽收为义子的时候,大约也没想到这小子能走到这一步。
杨邠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郭雀儿,你欠我的人情,这回可欠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