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泽。”沈冽出声。
周彦泽连忙上前,躬身待命:“末将在。”
沈冽伸手一指门楣。
“先把门口的王字牌匾摘下。劈了当柴烧。”沈冽下了一道令。
此言一出,周彦泽瞬间愕然不已,他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摘牌匾?
强占官衙留守府,还能勉强说成是兵权压制、便宜行事。
毕竟留守府是朝廷的公产。
但直接抢夺私人宅邸,摘掉人家的门匾,这等同于把王家的根给掘了!
周彦泽也不敢违逆,只好挥手招来几个州兵。
几名州兵搬来木梯,七手八脚地将那块王府牌匾摘了下来,随后拔出腰刀,三两下将其劈成了碎木块。
周彦泽站在一旁请示道。
“都部署,既然王字匾额摘了,末将待会儿便去寻城里最好的工匠,准备找人打沈字匾额给您挂上。
这宅子以后就是都部署在洛阳的落脚处了。末将一定让人用最好的木料来雕刻。”
在周彦泽看来,沈冽赶走王守恩,强占私宅,自然是为了自己享受。
武将争权夺利,抢夺宅邸财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挂上沈府的牌子,理所应当。
沈冽转过头,看着自作聪明的周彦泽。
“打什么沈字?”沈冽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周彦泽一愣,满脸不解。
不挂沈字,难道还要空着不成?
“我占了郭从义的都部署一职,夺了他建功立业的兵权,同朝为将,总要讲究些人情世故。
我便借花献佛,还他个府邸,这洛阳城里的宅院,我送给他郭从义做别业。”
夜色沉降。
积善坊这处原本属于王家的私宅内,灯笼次第亮起。
天色已晚,洛阳州兵统领周彦泽站在正院阶下,他深知这位沈都部署脾气难测,行事狠辣,哪里还敢讨要什么酒宴款待,于是识趣地躬身告退,领着手下州兵匆匆离开。
沈冽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周彦泽离去的背影,随即招来杨廷。
“带亲卫便在这府中安置吧。”沈冽吩咐道,“这几日我们便住在这里。”
杨廷领命。
安排妥当之后,沈冽转身,与符清漪一同走向后宅书房。
这书房宽敞明亮,陈设雅致。
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且皆是上品,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珍玩玉器。
王家世代簪缨,底蕴之深厚,单从这书房便可见一斑。
符清漪走到书案前落座,挽起衣袖,开始研墨铺纸,她要替沈冽代笔,继续写那道准备呈递给大梁皇帝刘承祐的谢恩牓子。
这牓子极为重要。
沈冽在关中连吞两镇,手握重兵,如今又奉召进京,这第一道牓子便是试探,也是表态。
墨汁研磨均匀,符清漪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眉头微蹙,转头看向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的沈冽。
下午时分,在洛阳街头,沈冽当街杀人,随后带兵前往西京留守司,逼迫王守恩搬出留守府。
在符清漪看来,此事其实不大。
武将跋扈驱逐文臣,在如今这五代乱世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王守恩虽然顶着同平章事的宰相头衔,但手中无兵。
沈冽手握大军,背后又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和枢密使郭威这两座大山撑腰。
大梁城里的皇帝刘承祐就算再忌惮、再气恼,为了安抚关中,最多也就是让门下省下一道申饬的圣旨,走个过场罢了。
这等旨意无关痛痒,无伤大碍。
可现如今,沈冽不仅夺了官衙,还强占了人家王守恩的这处祖产私宅,甚至还要打一块郭字牌匾,将这宅子转手送给郭从义,这就有些不妥了。
“夺他私宅,不过是一时泄愤之举。”
符清漪想了想,还是放下毛笔指出心中顾虑。
“这宅子再大,对王家而言也伤不到根本,你强占此地,传到大梁城,非但谈不上打压王守恩,反而给了他人攻讦你骄横跋扈的把柄。”
符清漪看着沈冽背影,继续道。
“更何况,你就算把这宅子一把火烧了,也改不掉他王守恩在洛阳定下的那些荒唐税法,那乞丐交税的规矩,依然还在,出殡交钱的恶政,也无人敢废,这般做,只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沈冽听完符清漪的话,从窗边转过身。
“泄愤?”沈冽摇了摇头,“我带兵打仗,刀口舔血,从来不会为了泄愤去多做无用功。”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空白宣纸。
“这道给官家的谢恩牓子,你写得诚恳些便是,措辞极尽谦卑,把皇恩浩荡、誓死卫国的话,写得漂亮些,不用提洛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