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没有正面解释,而是吩咐她继续写牓子。
符清漪见他神色笃定,知道他心中定有盘算,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默然点头,重新拿起毛笔。
她作为符家后代,自然才学出众,一篇谢恩牓子写得花团锦簇。
牓子中,既表达了对朝廷加封凤翔、汉昌两镇节度使以及殿前军都指挥的感恩戴德,又陈述了汉昌军连番血战后的疲惫,表明自己独身进京面圣的坦荡。
通篇用词恳切,挑不出半点毛病。
待到一气呵成写完后,符清漪拿起墨迹未干的牓子,递给沈冽过目。
沈冽接过牓子,目光快速扫过。
看完之后,沈冽微微颔首,将牓子放回桌面。
“写得好,官家看了这牓子,定会觉得我沈冽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他心里那点对义父他们的防备,也会因此转嫁几分希望到我身上,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刀。”
是了,这谢恩牓子不过是表面文章,是沈冽进京前给皇帝吃的一颗定心丸。
沈冽看向符清漪。
“再写一道。”
符清漪疑惑。
“还要写什么?”
“为赵晖表功。”
“赵老将军此战居功至伟,保义军老卒折损过半,表功理所应当。”符清漪一边铺开新纸,一边询问,“要请封他什么官职?加封食邑,还是提升爵位?”
沈冽冷冷吐出一句话。
“请封赵晖为西京留守。”
此言一出,符清漪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沈冽。
她终于明白了沈冽今日在洛阳城内所有举动的真正用意!
他当街格杀衙役,逼王守恩搬出留守府,强占这处私宅,还要把牌匾换成郭字送给郭从义。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武夫立威,更不是一时泄愤。
王守恩是同平章事,是顶着宰相头衔的朝廷重臣,如果沈冽仅仅是按部就班地上牓子弹劾他苛征暴敛,大梁朝堂上难免会有人包庇。
刘承祐为了制衡武将势力,也绝对不会轻易撤换这个西京留守。
这场笔墨官司打到最后,最多也就是不了了之,洛阳的百姓依然要交那荒唐的税。
所以,沈冽采用了最简单的手段。
“你...”符清漪皱眉道,“你今日把王守恩赶走,就是为了给赵将军腾位置?可你以节度之职直接换了西京留守,是否太过跋扈了些?”
“王守恩那种蠢物,占着洛阳这等重地,只会祸害百姓,搜刮钱财。”沈冽沉声道。
“赵老将军为人刚正,治军严明,他来做这西京留守,洛阳城的百姓才能有活路。那些什么狗屁乞丐税、死人税,在他上任第一天就会废得一干二净。”
“至于王守恩,我把他像狗一样赶出留守府,占了他的私宅,他必定气急败坏,连夜写牓子加急送往大梁,控诉我飞扬跋扈、目无王法。”
沈冽没有再说下去,他明白刘承祐想要他做那忠臣,想要他替自己夺回权利。
可做忠臣,是要讲价钱的。
今日直接换下王守恩之举,行事跋扈,接着又递上赵晖的任命牓子。
这是在逼迫刘承祐表态。
沈冽就是要看看刘承祐给的够不够。
若是皇帝为了拉拢他,同意撤换王守恩这个西京留守,让赵晖接管洛阳。
那便说明皇帝决心已下,不惜一切代价。
他沈冽便去大梁,想办法诛杀李业、后匡赞之流便是。
若是皇帝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驳回了这道牓子。
那便说明刘承祐不足与谋。
这忠臣他沈冽便不做了。
大不了这次进京再想法子接出家人,之后拥兵自重,割据关中便是。
两道牓子,一明一暗,一卑一亢。
“你把这宅子送给郭从义,也是为了这道请封赵老将军的牓子铺路吧。”
符清漪心思通透,也是想通了另一层关键。
沈冽点了点头。
“郭从义本是朝廷安排来接管关中兵权的人,我占了他的位置,夺了他的军权。
他留在华州,心里必然憋屈。如今我把这洛阳最奢华的宅邸送给他。”
沈冽轻笑一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郭从义收了这大礼,当就算不帮忙说话,也绝不会跳出来阻挠。”
于是乎,一环扣一环。
从城门口的刁难,到桥头的乞丐,再到当街杀人、驱逐宰相、强占私宅、改换牌匾。
“把赵老将军在香积寺血战中的功绩写足,把王守恩在洛阳的苛政也提上一笔,不用多写,提一句要饭纳税便可。
官家要面子,这等荒唐事若是公之于众,他也嫌丢人,让赵老将军来洛阳整顿吏治,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