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门,建春门。
天际泛起微白,冷风顺着门洞灌入。
老李紧了紧身上皮甲,双手插入袖口中取暖。
他是个在洛阳城门守了十几年的老卒,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是当年打仗留下的记号。
“时辰到了,开城门。”老李转头,看向身旁几个冻得缩脖子的年轻州兵。
谷子是个入伍刚满半年的新卒,他听到军令,赶紧搓了搓手,走到城门内侧。
几个州兵合力拔下门闩,城门高大,门板沉重。
众人推着门扇,伴随着摩擦声,建春门缓缓向外打开。
城外护城河水流平缓,吊桥已经放下,官道向东延伸,直通大梁京师。
城门洞开,门外官道上却依旧是空荡荡的,这景象透着十足的凄凉。
搁在前几年,东门一开,那些急着进城贩卖鲜菜的农户、赶早市的商贩早就在城外排起了长龙。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但如今在这洛阳城,这种盛景早已绝迹。
谷子靠在城墙上,打了个哈欠。
“李叔,今日连个进城卖柴的都没有,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清冷了。”谷子抱怨。
老李走下城台,站在门洞边缘查看地上的车辙印。
“卖柴?进城卖一担柴能换几文钱?留守司设了城门税,担柴进城先抽两成。卖了柴还要交市税。农户辛辛苦苦砍一天柴,倒头来还要倒贴钱给官府。”
老李摇头叹气道,随手敲了敲城墙砖块。
“老百姓不傻,宁可在城外挖野菜,也不进城来受这等盘剥。”
谷子叹气。
“这王相公也太狠了,把这洛阳城刮地三尺,连咱们州兵的军饷都扣了三个月。”
谷子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李叔,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老李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城内方向。
在那里,街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从声音判断,只有单骑。
但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这响动倒是不小。
老李瞬间警觉,他拔出腰间横刀,跨步站到路中央。
谷子等人也立刻举起长枪,摆出拦截阵势。
薄雾中,一骑快马狂奔而来。
马上骑士身穿绿袍,趴在马背上单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疯狂挥舞马鞭。
鞭子抽打在马臀上,抽出道道血痕。
骑士看到城门处的守军,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大喊一声:“闪开!”
老李眯起眼睛,他看清了那骑士的衣着,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西京留守府的干办,专门负责替王守恩传递机密文书的心腹小吏。
老李没有让开,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按照军规,无论是谁如此狂奔出城,城门守军都必须查验通关文牒。
洛阳是东都,规矩绝不能废。
“停下!查验文牒!”老李怒喝。
骑士见守军不让,无奈之下只好猛拉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在距离老李不足一丈的地方险险停住。
待马匹立稳定,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高高举起。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西京留守府的文牒!王相公有十万火急的公文要送往大梁朝廷!耽误了军机,要你们的脑袋!”
老李上前一步,只是盯着这名干办的脸。
这干办平日里在洛阳城横行霸道,来城门巡视时总是拿鼻孔看人。
但今日,这干办衣衫不整,官帽歪斜,那副模样,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命。
对峙数息,那干办无奈之下只好将文牒递了过去。
老李接过翻看,待看清上面的留守官印后才微微颔首道:“放行。”
老李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谷子等人放下长枪。
干办夺回文牒,甚至没空放句狠话,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冲出建春门,踏上向东的官道。
一骑绝尘,卷起漫天烟尘。
谷子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凑到老李身边。
“李叔,这留守府的人怎么跟死了亲爹一样。大清早的,赶着去投胎啊?这王相公要给大梁送什么急件?”
谷子满脸不解。
老李将刀收回刀鞘,他看着东方官道冷笑一声。
“投胎?他这是赶着去搬救兵呢。”
“救兵?王相公在洛阳城一手遮天,谁敢惹他?”谷子更加疑惑。
老李转头看着这个新兵蛋子。
“你这后生,昨日城里闹翻天了你都不知道?”老李斜了一眼他,才缓缓打开话匣。
“昨儿个下午,关中来的那位沈节度,带人进了城,可是在香积寺砍了十万颗脑袋的活阎王。”老李竖起大拇指。
“那位爷刚进城,就在城南羊汤摊子上当街捏断了留守衙门收税差役的脖子,然后直接带着汉昌军的亲卫把留守司大门给堵了。
咱们洛阳的周统领,被沈节度几句话吓得尿了裤子,当场反水,带着咱们的州兵兄弟,冲进留守府,把王守恩一家老小全给赶了出去,连夜给丢到了城南破宅子里。”
谷子听得目瞪口呆。
“赶...赶出去了?王相公可是当朝宰相啊!那沈节度怎么敢?”谷子结结巴巴。
“宰相算个屁!”老李啐了一口,“这年头,手里有兵才是草头王,沈节度兵强马壮,连朝廷也只能供着。他王守恩算什么东西。惹恼了那位爷,没当场拔刀剁了他,算是他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没错,底层士兵的眼睛最是雪亮。
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复杂的权力制衡,他们只认谁的刀子快,谁的拳头硬。
王守恩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如今被更狠的人治了,这群州兵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老李指着干办离去的方向。
“看到了吧,王守恩咽不下这口气,他不敢在洛阳跟沈节度动刀兵,便只能连夜写牓子,派心腹快马加鞭送去大梁城。这是要去官家面前告御状呢。”
谷子咽了一口唾沫。
“那....那大梁城那边会发兵来打沈节度吗?”谷子担忧道。
若是朝廷发兵平叛,洛阳便是战场,他们这些守门小兵第一个遭殃。
“发兵?大梁城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老李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