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他在城门守了这么久,过往商旅、驿使带来的朝堂消息,他听得多了。
“李守贞还在河中府造反,这节骨眼上,朝廷去哪里调兵来打沈节帅?再说了,郭枢密是沈冽的义父,能看着自己干儿子吃亏?这状告上去,多半也就是打嘴仗。”
老李摆摆手,显得并不在意。
“不过,王守恩毕竟是西京留守。如今沈节帅如此跋扈,怕是进了京也不太好过。”老李摸着下巴上胡茬。
太阳渐渐升起,阳光驱散了薄雾。
城门外,终于出现了几个零星路人,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农户,挑着几担菜战战兢兢地靠近城门。
老李走上前,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板着脸索要城门税,而是挥了挥手。
“进去吧,今日不收税。”老李下令。
农户们愣住,满脸不可置信,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又是官兵设下的什么新圈套。
“军爷....这....这税....”一个老农佝偻着背,不敢挪步。
“留守都被赶出留守府了!他定的那些狗屁税法,今儿个没人收了!赶紧进城去卖菜!”谷子在一旁大声帮腔。
农户们闻言,先是震惊,随后眼中都是涌出喜色,他们挑起担子,步履轻快地走入城门。
看着农户们进城的背影,老李心中也畅快不少。
这沈节帅虽然跋扈,但他干的这事,确实大快人心。
于是乎,城门口气氛轻松了许多。
几个州兵甚至靠在墙边闲聊起来。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
半个时辰后。
城内方向,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的马蹄声,与之前那干办的单骑狂奔截然不同。
声音沉闷,节奏整齐。
这不是用来赶路的驿马,这是战马,是久经沙场的军马!
“列阵!”老李脸色大变。
谷子等人也察觉到了异样,立刻在门洞前排成一排。
马蹄声由远及近,逼近城门。
五骑人马出现在街道尽头。
五名骑士,皆身披黑甲,没有累赘装饰。
腰间挂着横刀,马鞍旁挂着短弩。
战马皆是肩高体阔的河东良驹。
这正是沈冽麾下的汉昌军中军亲卫。
五骑速度极快,他们看到城门处拦截的州兵,根本没有勒马减速的意思。
老李额头冒出冷汗,他能感觉到这五人身上的压迫感,这绝对是杀过不少人的精锐。
“来人止步!”老李壮着胆子,大喝出声。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亲卫骑长,连话都懒得说。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左手一抖。
一面令牌脱手飞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奔老李面门而来。
老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令牌低头看去。
令牌正面,用金粉填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沈。
背面刻着“汉昌行营都部署”。
这是沈冽的帅令。
如此情形之下,老李哪儿还敢拦?只能立刻侧身让开。
“放行!”
谷子等人慌忙退到墙边。
五骑冲出建春门,直接踏上东方官道。
城门口恢复平静。
老李握着那块令牌,手心全是汗水。
谷子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
“李叔,这些是什么人?太可怕了,我刚才感觉自己会被他们撞死。”谷子心有余悸。
老李目光深沉,看向那五骑消失的方向。
“汉昌军,沈节帅的亲卫。”
“他们这是要去哪?也是去大梁城?”谷子询问。
老李点了点头。
他脑海中迅速串联起今早发生的这两起事件。
先是王守恩的干办,带着弹劾牓子奔逃大梁。
紧接着,沈冽的亲卫也是快马追向汴京。
老李彻底看明白了这洛阳城清晨上演的这一幕。
王守恩定然是在向皇帝告状,企图利用朝廷法度来镇压沈冽。
而沈冽,不仅不惧这状告,反而派出了自己亲卫。
老李知道,那五名亲卫身上,必然也带着沈冽牓子。
那牓子里写了什么,老李猜不到。
但他敢肯定,那牓子里的内容,绝对比王守恩的弹劾还要震撼百倍。
“李叔,这五个人,追得上那干办吗?”谷子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突然开口。
老李转过头,看着这个单纯新兵。
“追不上又如何?追上了又如何?”老李反问。
“若是追上了,那干办还能活命吗?”
“你且等着看便是,不出几日朝廷便会派人来了。”
老李没有正面回答,想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兵卒,只不过虚长十余岁,心下也是摸不清那干办的性命。
但又不愿丢了面子,于是只好抛下这么一句玄乎的话语。
说完这些,老李便靠到了门洞一旁假寐。
谷子还待追问,却已然闻听到了老李的鼾声,于是只好作罢,转身朝着城门外走去,边走边喊道:
“速速进城!今日不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