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大梁城。
枢密院值房内,杨邠身穿紫袍,端坐案后。
案上堆满各地送来的军报牓子,两名枢密院承旨站在一旁,低头屏息,等候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示下。
一名枢密院官员双手举着两份牓子呈上。
“禀枢密使,一份是西京留守王守恩的牓子,一份是汉昌行营都部署沈冽的牓子。”那官员高声通报道。
杨邠放下手中朱笔,只是瞥了一眼那两份文书。
很显然,这等牓子杨邠看都懒得看。
他执掌行政,耳目遍布中原。
洛阳城里发生的那场闹剧,早在昨日便有传书报入。
沈冽当街杀差,驱逐宰相,强占留守私宅。
杨邠揉了揉眉心,不禁暗叹一声。
本来郭威加封了枢密使,这事儿就合该由他去头疼,可如今对方出征河中府在即,只好由自己在这枢密院坐镇。
这位杨枢密心中通明。
沈冽这是在立威,王守恩那个蠢货纯属自取其辱。
“送去兴安殿。”杨邠挥手,下达指令。
承旨上前接过文书,面露迟疑。
“杨相公,这等涉及重臣互参的重案,枢密院不先拿个章程出来?”承旨压低声音询问。
杨邠冷笑一声,这事他枢密院若插手,便落了下乘,把这烫手山芋直接扔给皇帝,让皇帝去头疼,才是上策。
“让官家圣裁便是,本官没空理会这些烂事。”杨邠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承旨领命,捧着文书快步退出值房。
兴安殿毬场,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庭院中央,大汉天子刘承祐正挽着袖子,与国舅李业、近臣后匡赞进行着一场大汗淋漓的蹴鞠白打。
牛皮缝制的鞠球在三人脚尖肩头上下翻飞。
刘承祐猛地一个倒挂金钩,将皮球稳稳踢入后匡赞怀中。
“好球!官家这脚法,当真冠绝大梁!”后匡赞接住皮球,大声喝彩。
李业在一旁连连拍手,满脸堆笑。
“官家神武,这蹴鞠之技,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李业言辞谄媚。
刘承祐从一旁内侍手中接过丝帕,随手擦去额头汗水,大笑出声。
连日来被杨邠压抑在心头的郁气,在这场蹴鞠中消散了不少。
“痛快,走,进殿歇息。”刘承祐挥手,大步走向兴安殿。
李业与后匡赞紧随其后,三人踏入大殿,内侍赶紧端来铜盆温水,伺候皇帝净面净手。
刘承祐换上一件干爽常服,走到御案前坐下。
他刚刚落座,那名枢密院承旨便在殿外求见,将那两份来自洛阳的牓子呈递到了刘承祐的案上。
刘承祐目光扫过牓子上的署名。
王守恩,沈冽。
刘承祐眉头微皱,先拿起了王守恩的那份牓子,展开观瞧。
大殿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随着目光向下扫视,刘承祐的脸色阴沉下来。
王守恩这牓子写得那是句句诛心,他在牓子中痛斥沈冽目无法纪,拥兵自重。
说沈冽刚入洛阳,便无故斩杀留守衙门当差衙役。
随后更是调动汉昌军亲卫,伙同洛阳州兵统领周彦泽,兵围西京留守府。
将他这位当朝宰相、西京留守一家老小强行驱赶出府,露宿街头。
更甚者,沈冽还霸占了他的私宅,作威作福,俨然将洛阳视作自家领地。
王守恩在牓子末尾叩首顿首,恳请皇帝严惩此等乱臣贼子,以正国法。
啪!
刘承祐将牓子摔在御案上。
大殿内内侍吓得跪倒一地。
收到王守恩弹劾的刘承祐,内心是有些气愤的。
他并非心疼王守恩,他气愤的是沈冽的态度。
前几日他才刚刚下旨,顶着杨邠的压力,给了沈冽凤翔、汉昌两镇节度使的实权,又加封了殿前军都指挥的要职。
他本指望沈冽进京,做一把听话的刀,帮他制衡权臣。
可沈冽干了什么?
刚到洛阳,还没进京,便把朝廷命官给打出去了!打的还是一个挂着同平章事头衔的宰相!
沈冽这举动,过于狂悖,完全不将朝廷放在眼中。
这不仅是打王守恩的脸,更是在打他这个大汉皇帝的脸!
今日沈冽敢在洛阳驱逐留守,明日进了大梁城,是不是敢直接带兵冲进这大内里来逼宫?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刘承祐咬牙怒骂。
站在下方的李业见皇帝龙颜大怒,立刻上前一步。
李业本就对沈冽心存忌惮与敌意,此刻见有机会落井下石,自然不会放过。
“官家息怒,那沈冽不过是个边鄙武夫,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业连连附和,大声指责。
“王相公乃是朝廷重臣,沈冽竟敢兵围留守府,此等行径,与造反何异!依臣之见,这等狂徒决不能让他进京,必须立刻下旨申饬,削去他的官职,褫夺兵权,派禁军去将他押解回京问罪!”
李业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武将专横,历来是祸国之源,前有李守贞,现有这沈冽,官家若是不施以雷霆手段,日后这大汉江山,谁还把陛下放在眼里?必须杀一儆百!”
在李业的附和声中,刘承祐的呼吸也是愈发粗重。
没错,李业说得有几分道理,不可不防。
刘承祐伸手揉着眉心,视线落在了御案上的另一份牓子上。
那是沈冽的牓子。
刘承祐带着满腔怒火伸手拿过那份牓子。
他倒要看看,这个跋扈军阀,在牓子里还要怎么为自己的暴行狡辩。
目光落下。
大殿内,李业还在喋喋不休地痛骂沈冽,罗织着各种大逆不道的罪名。
后匡赞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觉得李业有些得意忘形了。
沈冽刚刚平定关中,手握虎狼之师,这等节骨眼上,岂是说削官就能削官的?
逼急了沈冽,大梁城都要面临兵灾。
就在后匡赞犹豫是否要出言提醒时。
刘承祐的表情却是变了。
他看着纸面上的文字,原本暴怒的面容,出现了一丝凝滞。
随后,那凝滞化作了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