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禁军中,李守贞挥金如土,对手下的军头武将极尽拉拢。
冯道见郭威面色凝重,便将破局的法门和盘托出。
“李守贞的依仗是钱财和旧情,那郭枢密便要用更多的钱财去砸碎这份旧情!如果郭枢密能够做到不吝啬钱财,大方犒赏将士,对他们多加赏赐慰劳。
把朝廷拨付的军饷、甚至把你自己家里的库房底子全掏出来,分给底下的士卒,让他们知道,拿你的钱,比念李守贞的旧情更实在!”
冯道加重了语气。
“让众将士更愿意跟随郭枢密,觉得跟着郭枢密有肉吃、有钱拿,只要这军心用真金白银买稳了,李守贞城里的旧部再怎么叫唤,城外的大军也不会动摇。只要军心不乱,李守贞就成了瓮中之鳖,不足为虑了!”
没错,这就是五代十国最底层的逻辑。
郭威听后恍然大悟。
他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出征大军的将领名单。
冯道说得对,他所带领的很多将士确实很多是李守贞的老部下!
尤其是那些中层军官,当年没少受李守贞的恩惠。
一旦临阵生了异心,在攻城最关键的时刻归降了李守贞,里应外合,大军必定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
五代乱世,礼乐崩坏。
士卒打仗,哪里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忠君爱民的宏大理念。
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头舔血,无非是想多赚点钱财银两,好让家里的老婆孩子能吃顿饱饭。
他们当年愿意跟随李守贞,不过是因为李守贞懂得施恩于人,实际上就是轻财养士,拿钱买人心而已。
因此,破局的唯一方法,就是比李守贞更有钱,比李守贞更大方。
只有让将士们觉得,跟郭威混比跟着李守贞更有前途和钱途,才有取胜的可能。
“太师一语惊醒梦中人。”
郭威站起身,对着冯道行了一礼。
“郭某差点误了大事,回到府上,郭某便将府中所有金银布匹充作军饷,出征之日,当着全军的面发放。但凡攻城略地,郭某不取分文,全部分赏给将士!”
冯道看着郭威这做派,赞许地点了点头。
“郭枢密能有这份气量,河中之战,胜算已多出五成。”
冯道放下水杯,话锋突然一转。
“郭枢密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反倒不如年轻人看得通透,这点拿钱买命的事儿,你的义子沈晏昭,可比你清楚得多。”
郭威身躯微微一顿。
冯道继续说道:“老朽听闻,沈晏昭在关中迎战十万大军,香积寺一战前,他把长安城府库里的铜钱和粮食全搬空了。当着内牙军重甲步卒的面,按人头发放。
告诉那些士兵,活着拿钱买命,死了拿钱安家,他用这一手散财的本事,硬生生把几万新卒逼成了敢死队。
那些叛军,就是被他这么拿钱砸死的。他比郭枢密更懂这乱世里人命的价码。”
郭威闻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自己收养的这个义子,年纪轻轻便洞悉了这法则,手段狠辣果决,隐隐超过他这个在军营里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将。
也有忌惮。
沈冽太聪明,太没有底线,他敢拿整个长安的府库去买军心,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舍弃一切常人看重的东西。
今日他能用钱买关中士兵的命去杀王景崇,明日他若是有了更大的野心,大梁城里的这几万禁军,难道就不会被他用同样的手段买通吗?
郭威回想起昨夜在王章府上,沈冽故意掉落那把横刀,逼迫史弘肇追砍苏逢吉的场景。
那一幕,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他这个做义父的,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郭威没有接冯道的话。
他重新坐下,只是苦笑摇头不说话。
火炉里的木炭崩出一点火星。
“太师。”郭威看着那点熄灭的火星,转移了话题,“沈冽今日进了殿前军大营。官家把内殿直、散员、控鹤诸军的防务全交给了他,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冯道见郭威不愿多谈沈冽的心性,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走。
“官家这是急了。”冯道眼皮下垂,声音平稳。
“杨枢密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史弘肇又当众行凶。官家这是想用沈晏昭这把关中快刀,来砍断你们这些老将的根基。”
“那沈冽会如何做?”郭威追问。
“他会杀人。”冯道一针见血。
“这大梁皇宫里的禁军,成分太杂,有杨枢密的人,有李业的人,还有先帝留下的旧部,沈晏昭想要在殿前军站稳脚跟,不杀掉一批人立威,是镇不住场子的。
官家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他这把刀出鞘,不见血是收不回去的。”
郭威握紧双拳。
“那该如何应对?我马上要出征,这京城里的局面,若是失控...”
冯道打断了郭威的顾虑。
“郭枢密此时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冯道给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建议。
郭威不解。
冯道耐心地解释:“郭枢密此次西征,带着大汉的精锐主力。只要你在河中府打赢了,带着大胜之威班师回朝。
这大梁城里发生的一切变故,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皇上也好,杨枢密也罢,他们最终都要看你手里那支得胜之师的脸色。”
冯道指着北方的大地。
“你若是在河中败了,你在京城里为沈冽布置再多也是枉然。
你若胜了,沈晏昭就算把皇宫清洗个底朝天,你这义父也依然能为他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