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没实际造反,可这情形,又与李守贞现在在河中干的事有甚区别?
更何况,那是河东!那是太原!
刘承祐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几十年乱世,谁不知道河东的地位?
太原城墙高大,地形险要,退可割据称王,进可席卷中原。
后唐庄宗李存勖,从太原出兵,灭了后梁。
后晋高祖石敬瑭,在太原起兵,引契丹入关,建了晋朝。
甚至连他的父亲,先帝刘知远,也是在太原黄袍加身,趁着契丹北撤,一路摧枯拉朽拿下了大梁城。
这几十年的历史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太原城,就是名副其实的龙兴之地,是争夺天下的基础!
刘崇现在要扩充精锐,要截留赋税,这是要在太原积蓄力量。
刘承祐心中升起怒气,在脑中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满朝文武看不出来刘崇想干什么吗?
他这是准备行旧事,随时准备起兵南下夺皇位!
刘承祐转头,看向枢密使杨邠,他指望杨邠能站出来,严厉驳回这等大逆不道的请求。
杨邠站在百官之首,脸色平静。
“河东乃抗击契丹前线,刘崇所奏,合情合理,枢密院无异议,准,”杨邠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
三司使王章也跟着附和:“户部这边,体恤河东战备艰难,同意暂缓催收太原赋税。”
宰相苏逢吉低着头,一言不发。
于是乎,这件足以动摇大汉国本的大事,便在几位权臣的几句话之间,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刘承祐彻底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邠他们竟然同意了?!他们竟然把刀亲手递到了刘崇的手里!
刘承祐从龙椅上站起,爆发出了登基以来在殿上的第一次怒吼。
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天子咆哮。
然后,换来了杨邠那句刺耳的“官家噤声!”。
大殿内死寂。
刘承祐站在御阶上,他身为天子,被臣子当众呵斥噤声。
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当得这般窝囊!
“官家。”杨邠开口,“郭枢密出征在即,朝廷即将调集数万禁军主力西进,围剿河中李守贞,此时京畿空虚,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太原刘崇手握重兵,他此时上疏扩军停贡,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也是在趁火打劫。
若是此时驳回他的奏疏,严旨训斥,刘崇便有了起兵的借口。
杨邠默然转过半个身子,用余光瞥了一眼刘承祐。
况且,大汉朝廷主力一旦在河中陷入苦战,刘崇率领河东铁骑渡过黄河,南下直扑大梁,大汉便要面临东西两线作战的境况。
到那时,谁来保卫这座皇城?
杨邠准了刘崇扩军,准他停贡,就是为了稳住他,用钱粮堵住他的嘴,让他暂时安分守己。
只要拖到郭威平定河中,大军回銮,刘崇在太原便翻不起浪花。
很显然,杨邠不是在卖国,他是在用自己的手段维持大汉这艘破船不至于立刻沉没。
但仔细一想,杨邠的态度才是重中之重。
他根本不在乎皇帝的感受,他将皇帝视为一个只会添乱的废物。
他甚至懒得在朝会上向皇帝解释,直接越俎代庖做了决定。
在他眼里,大汉的江山是他们这帮人打下来的,也该由他们这帮人来做主。
刘承祐坐回龙椅上。
他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朝臣。
苏逢吉不说话,王章不说话,所有人都在默认杨邠的权威。
他这个皇帝,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他在这些权臣眼里,还不如后宫里的一个摆设。
“退朝。”刘承祐疲惫挥手。
内侍太监高声唱喏,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刘承祐没有去后宫寻找耿夫人。
他在几个心腹太监的簇拥下,回到了寝宫旁的一处偏殿。
刘承祐一进殿便推倒了面前的案几,将上面的笔墨纸砚全部掀翻在地。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面容扭曲。
“噤声...他让朕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