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先进书房等我。”
赵延寿脸色此时已然黑得不行,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愤懑,只是抛下一句吩咐。
他唤来府里的乳母,将还在抽噎的幼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低声嘱咐去上最好的药,随后便独自一人,向着内院走去。
今日的上京城,风声凛冽,仿佛连这天地都在嘲笑他这位曾经名震中原的燕王。
赵延寿走得很慢。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侍女肿着脸哭诉的话语。
当年的他,身披耶律德光御赐的龙凤赭袍,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位极人臣!
可如今呢?
泰宁王耶律察割,一个契丹贵族,竟敢青天白日之下,将他的妻子强行唤入书房施暴,甚至当着他年仅三岁幼子的面!
这等奇耻大辱,让赵延寿的五脏六腑都好似在被烈火灼烧般煎熬。
内院的游廊显得格外的漫长,往日里穿梭伺候的仆婢,此刻竟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整个后宅,安静的有些诡异。
终于,他站在了永安公主的寝屋门前。
房门紧闭着,没有落锁。
赵延寿伸出手,那双曾经握过千军万马兵符的手,此刻竟颤抖得连一扇木门都推不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气压下,用力一推。
吱呀!
屋内光线昏暗,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灌了进去,吹得屋中央那条悬挂在房梁上的白绫,以及白绫下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身体一齐微微摇晃。
赵延寿瞬间呆愣原地。
他盯着半空中的那具尸体。
永安公主穿着她当年从汴京带来的最华贵的一套宫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哪怕是死,她也倔强地保留着身为中原皇女最后的体面。
只是她那原本白皙娇美的面容,此刻因窒息而变得青紫扭曲。
在她脚下,是一张被踢翻的马扎,静静地躺在地上。
没有遗书,没有只言片语。
但这具悬于梁上的尸体,便是这世间最凄厉的控诉。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洗刷了今日在泰宁王府所遭受的奇耻大辱,也用自己的命,狠狠地扇了赵延寿这个连妻子都护不住的懦夫一个响亮的耳光。
赵延寿没有像刚才在书房里自怨自艾时那般抽泣。
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门槛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具悬挂的尸体下方。
他伸出双手,抱住了妻子已经变得僵硬的双腿。
“呵...呵呵...”
一阵难听至极的干笑声,从赵延寿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赵延寿这一生,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为了活命,为了荣华富贵,他跟着养父赵德钧背叛了故国,做了契丹人的狗。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卖力,只要自己把汉奸的戏码做足,便能在这辽国境内换来一世的荣华富贵。
可结果呢?
养父赵德钧被述律平羞辱囚禁,而他赵延寿,在失去了利用价值后,同样被耶律阮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软禁起来。
他甚至还在这牢笼里,自欺欺人地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不主动做出叛汉的举动,这契丹主子便能大发慈悲,留他个体面。
“侥幸...去他娘的侥幸!”
赵延寿猛地用力,将悬在半空的永安公主抱了下来,平放在床榻上。
他伸手,一点一点地抚平公主衣服上的褶皱,将她的鬓发理顺。
当指尖触碰到公主脖颈上那道勒痕时,他犹如被炭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这一刻,赵延寿彻底醒了。
什么千金买骨,什么燕王殊荣?
全都是契丹人用来驯服中原猎犬的骨头!
在这些茹毛饮血的胡人眼里,他赵延寿从来都不是什么王侯将相,他只是一条可以随时被践踏、被侮辱、被剥夺一切的狗!
连燕云十六州那些普通的百姓,在路过他府邸时都敢啐上一口浓痰泄愤。
他又凭什么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契丹贵族能将他当人看?
泰宁王耶律察割今日敢肆无忌惮地奸淫他的妻子、砸破他儿子的头,明日,这上京城里的任何一个契丹将领,就敢拿着刀冲进他的府邸,将他赵家满门屠戮殆尽!
他之前还在犹豫,还在彷徨。
当耶律阮派人送来那封命他统领汉儿军南下的圣旨时,他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他担心自己这因为日夜患得患失而一日不如一日的残躯,经不起南下的折腾。
他害怕这又是耶律阮借刀杀人、让他去中原做炮灰的毒计。
“南下...对,我要南下!”
赵延寿咬牙切齿地低吼着。
耶律阮不是想让他带领汉儿军去中原送死吗?
那他便如他所愿!他要接下这份圣旨!
但他赵延寿,绝不再为辽国而战!绝不再做契丹人手里那把刀!
他要借着这道圣旨,名正言顺地走出这座囚禁他的府邸!
要拿回兵权,要重新站在那些由中原降卒组成的汉儿军面前!
那些汉儿军,在辽国境内同样受尽了白眼与盘剥,他们心中同样积压着对胡人的不满与怨恨。
只要兵权在手,只要大军开拔,这天下,便由不得耶律阮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