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沈冽这番话直接撕破了朝堂上那层虚伪的面纱,将权力的争夺摆在了台面上。
杨邠心中念头百转,他见惯了武将跋扈、拥兵自重的戏码。
在杨邠看来,大汉的江山社稷全靠他们这帮老将苦苦支撑。
郭威带走了禁军主力去河中平叛,京城防务本就空虚。
若是真让沈冽带走殿前军去北面吞并赵延寿那四万汉军,
到时候,再加上凤翔、汉昌两镇的牙兵,沈冽手底下的兵力便会膨胀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一个不受枢密院节制、手握重兵的年轻军阀一旦成型,大汉朝廷拿什么去钳制他?
杨邠绝不允许这种脱离掌控的变数发生!
一直坐在席间啃食羊腿的史弘肇,突然将手中的骨头掷在案盘上,之后他扯过案旁的布巾,胡乱擦了擦手,打了个饱嗝。
“晏昭这话,说得重了。”史弘肇扯开嗓门,“赵延寿既然在北边过不下去,愿意带兵回来认祖归宗,这是好事。咱们大汉现在正缺人手,他手底下那四万兵,拉到哪里不是战力?何必非要喊打喊杀,把人往死路上逼?”
史弘肇这番出言相帮,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沈冽转过头,看向这位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满眼皆是沉思。
沈冽心中清楚,史弘肇这等人,平日里最恨那些反叛降敌的软骨头。
今日竟然破天荒地替赵延寿说起好话,背后自然是那黄白之物在作祟。
赵匡赞散尽家财,在京城四处打点,那几十车送进史府的金银绸缎、美人玉器,终究是起到了作用。
不过,沈冽在心中盘算片刻,也知道自己此次确实理亏。
前阵子在王章府上的宴席中,沈冽刻意借题发挥,利用史弘肇的暴脾气去打压宰相苏逢吉,顺水推舟促成了李崧一案,借此清洗了殿前军内的异己。
史弘肇事后回过味来,自然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虽说沈冽事后也是赔了不少财货,但终究无法修复隔阂。
他史弘肇在军中厮混半辈子,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何时轮到被一个后生晚辈摆弄?
赵匡赞送来的钱财固然诱人,但他今日开口,更多的是为了敲打沈冽。
他要让沈冽认清现实,这大梁城的军方,还是他史弘肇和杨邠说了算。
你沈冽想借着抵御外敌的借口去北面捞取兵权?
门都没有!
利益面前,往日的袍泽情谊本就薄如蝉翼,更何况两人之间本就只剩互相利用。
沈冽收回目光,他不打算在史弘肇身上浪费口舌,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官家。”沈冽面向刘承祐,叉手行礼。
刘承祐坐在龙椅之上,被这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沈卿...有何进言?”
刘承祐现在的心情乱作一团。
他做梦都想收编那四万汉军,以此来摆脱杨邠等人的掣肘,他原本指望沈冽能替他扫平朝堂上的反对声音,把这四万人安安稳稳地接入大梁。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冽的胃口竟然这么大,不仅不让他把人接进来,还要亲自带兵去北面接管防务。
“官家既然授臣殿前军都指挥使之职,便是信臣。那这四万汉军归附,无论是谁执掌,都是在为大汉效力。”
字字清晰。
“若是官家与诸位大人非要阻拦臣去接手,那便说明,官家对臣,没有足够的信任。”
大殿内鸦雀无声。
刘承祐面色变幻,想出言安抚,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死局。
“这...沈卿言重了,朕怎会不信你。”
刘承祐干笑两声,试图和稀泥。
“只是杨公所言,京城防务确实紧要。赵延寿归汉一事,朝廷可另派人前往宣抚,沈卿何必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