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让沈冽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去南方,南唐若是许以高官厚禄,甚至许以封王,难保沈冽不会心动。
刘承祐依赖沈冽的武力,但也同样害怕沈冽变得不可控,郭允明的话,正好戳中了他多疑的软肋。
“郭卿言之有理,南方去不得,李璟那个人,专会用这些阴私手段。”刘承祐连连点头,彻底否决了聂文进的提议。
李业站在一旁,看着聂文进吃瘪,心中却早有定计。
他并不想让沈冽去南方。
南方水网密布,南唐军队战力羸弱,沈冽若是去了南方,说不定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平定叛乱,带着更大的军功回京,到时候更难压制。
李业上前一步,再次抛出了一个提议。
“官家,郭茶酒使顾虑得周全,既然南方去不得,那便让沈都部署前去北方。”
“去北方?”
“对,去泰州,或者去沧州,对抗契丹。”
“官家,您想想沈都部署的出身,他当年在中渡桥,眼睁睁看着袍泽被契丹人屠戮。他与契丹之间,有着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以沈都部署的为人秉性,他就算是战死沙场,粉身碎骨,也绝对不可能去投降契丹。”
李业这番分析,算是彻底把沈冽的性格摸透了,并将其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弱点。
“官家让他去守泰州或沧州,抗击契丹主力,他必然会死战到底,这样一来,既将他调离了汴京,给赵延寿归汉腾出了地方,又利用他对契丹的仇恨,替大汉守住了北面的国门,一举两得。”
不过,李业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契丹大军数万,沈冽就算再能打,到了那北方被契丹铁骑轮番冲击,不死也要脱层皮。
刘承祐觉得这个主意极好,既用足了沈冽,又不用担心他叛变。
然而,想到沈冽要去面对契丹大军,刘承祐心中那点还未完全泯灭的愧疚感再次升腾起来。
他毕竟还需要沈冽活着,沈冽若是死在北面,谁来制衡朝堂上的杨邠和史弘肇?
“李卿此计甚妙。”刘承祐点点头,随后补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去北面抗击契丹,路途凶险。那朕便下旨,让沈冽带着殿前军前去。殿前军装备精良,有他们护着,沈冽在北面也能多几分胜算。”
“不可!”
“官家三思!”
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刘承祐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为何不行?”刘承祐不解。
“官家!殿前军乃是天子禁军,是拱卫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郭枢密已经带走了大部分禁军主力去河中,若是沈冽再把殿前军带走,这大梁城便成了一座空城!”
郭允明也赶紧接话。
“官家明鉴!如今杨枢密和史都指挥留在京中,史弘肇手里还握着侍卫亲军。若是殿前军走了,皇城之内,谁来护卫官家?谁来牵制史弘肇?若是史弘肇起了异心,带兵逼宫,官家拿什么抵挡?”
这四人是刘承祐的内臣,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部绑在刘承祐身上。
他们要赶走沈冽,是为了夺权,但他们绝不允许沈冽带走那支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武装力量。
他们要的是沈冽单人匹马去送死,把殿前军留在京城,留给他们这帮人去瓜分。
于是乎,这场君臣密谋的荒谬本质彻底暴露无遗。
刘承祐看着苦苦哀求的这四个宠臣。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养了一群什么样的废物。
他想要制衡杨邠,想要重掌大权,所以他妥协接纳赵延寿。
他觉得对不住沈冽,想给沈冽兵权让他去打仗。
可是这帮人呢?
这帮平日里围着他阿谀奉承、自诩为天子近臣的人,不仅想把大汉最能打的将领逼去前线送死,还想扒光这个将领的兵权。
他们连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没有。
让一个将领不带一兵一卒去前线,这与直接下旨赐死有什么区别?
沈冽若是战死,谁去抵挡契丹?
契丹人打进了大梁城,他们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能活命吗?
荒唐!愚蠢!可悲!
砰!
刘承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杂物甩到几人的身上,他们却连躲都不敢躲。
刘承祐指着这四人,双目喷火,口水四溅。
“混账!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刘承祐指着李业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让带兵!让沈冽拿什么去守泰州?拿你们的嘴去守吗!让他去送死,那契丹人过了黄河,朕拿什么去挡!”
刘承祐转过身,又指向郭允明和聂文进。
“留下殿前军?殿前军留给谁?留给你们这废物去统领吗!史弘肇若是真要逼宫,你们能拦得住他一根手指头吗!”
也就是此时,刘承祐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困在一个死局里。
“酒囊饭袋!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刘承祐咆哮着,疯狂打砸着能摸到的一切摆件。
“朕养你们有何用!朕每日听你们在耳边出谋划策,以为你们真能帮朕夺回皇权!可结果呢!”
“现如今别说大权在杨邠手里,他杨邠至少还能调兵遣将!
就算是真把这天下的大权放在朕手里,交到你们这群废物手里,你们连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出来,连个退敌的主意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