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的天空,阴云密布。
秋雨连绵数日,不见停歇,就连御道之上也是积水成渊。
崇元殿内更是气氛沉闷。
带着关西泥水的军报,被硬生生送到了大汉天子刘承祐的御案前。
“凤翔府急递,大散关外,惊现孟蜀大军,敌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空,直逼关隘,凤翔守将慕容延钊乞求朝廷速发援兵,迟则关中危矣。”
这寥寥数语,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刘承祐坐在龙椅上,双眼发直,只是盯着殿柱上的浮雕,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北有契丹铁骑分三路南下,泰州、沧州告急。
南有南唐李璟发兵十万渡江,润州、颍州危在旦夕。
西有李守贞据守河中府,郭威大军陷入围城鏖战。
现如今,西南面大散关外,孟蜀竟然也出兵了。
很显然,这不再是局部的叛乱或摩擦。
这是天下诸侯,四周强敌,在同一时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张开大口,要将大汉这块疲惫不堪的肥肉彻底瓜分。
大汉朝廷,已然陷入了真正的四面楚歌之绝境。
“孟蜀...孟昶那个懦夫,他怎么敢?!”刘承祐终于开口,声音急促,不知是气急败坏还是恐慌。
苏逢吉长叹一声。
“国难当头,群狼环伺。孟昶虽怯懦,但其朝中并非没有能人。他们看出我大汉兵力抽调一空,内部空虚,自然要趁火打劫,欲报香积寺之仇。”
“此报,恐有不实。”杨邠断然开口,试图稳住殿内即将崩溃的人心。
众臣纷纷侧目。
杨邠转身,面向群臣与皇帝开始陈述他的推断。
“诸位莫要忘了,数月之前,香积寺一战,沈都部署率汉昌军,将孟蜀与王景崇的联军杀得片甲不留,孟蜀精锐禁军折损大半,统帅赵崇韬被斩,通奏使王昭远只身逃回成都。
那场大败,已然打断了孟蜀的脊梁,蜀道艰难,粮草转运不易,短短数月,孟昶绝无可能重新集结起数万大军,更不可能有余力再次叩关。”
杨邠说得条理分明,依据十足。
但仔细一想,杨邠的这份笃定,除了基于军事常识的判断,更多的是源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抗拒。
他抗拒承认局势已经糜烂到这种地步,更抗拒在这等危局之下,去动用一些他不想动用的人。
更何况,太巧了不是?
契丹南下孟蜀不出兵,南唐渡淮孟蜀不出兵。
偏偏在沈冽与史弘肇反目以后,这孟蜀便出兵了?
是孟蜀真消息如此灵通,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想到此处,杨邠不禁皱眉看了一眼沈冽,只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口,并未有出列的打算。
殿中,和凝硬着头皮反驳。
“杨公,凤翔府发来的可是急报,慕容延钊言明,大散关外敌军连营数十里,夜间篝火连天。这等军情,岂能作假?”
杨邠冷哼出声。
“疑兵之计罢了,孟蜀多半是纠集了些残兵败将,虚张声势,多立营帐,广点篝火。其目的,不过是想牵制我大汉兵力,配合契丹与南唐的攻势。若朝廷听风就是雨,盲目调兵西进,正中其下怀。”
李业站在一旁,心中焦急。
他收了赵匡赞的钱,正盼着朝局大乱,好浑水摸鱼。
“杨枢密,”李业出列进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散关乃关中门户,若敌军并非疑兵,而是真有大军压境。关门一破,孟蜀便可长驱直入,直取长安,凤翔、汉昌两镇若失,大汉西面尽落敌手,这等后果,谁能承担?”
杨邠侧目,怒视李业。
“老夫自然知晓大散关之重,老夫之意,是先派得力干将,星夜赶赴关西探明虚实,待军情确凿再做定夺。”
“不可!”苏逢吉立刻出言反对。
杨邠一愣,显然,他没想到苏逢吉竟然敢当众反驳自己。
“杨公此言差矣,大梁至大散关,千里之遥。斥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数日。
若孟蜀大军是实,这十数日的时间,凤翔府怕是早已易手,待打探消息回来再派兵出发,定然是来不及的,兵贵神速,救兵如救火啊!”
更何况,朝廷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
四面皆敌,任何一处防线的崩溃,都会引发雪崩。
朝堂上顿时陷入争吵。
两派人各执一词。
有人主张立刻发兵,有人主张固守待援,有人赞同杨邠的探查之策。
刘承祐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喧哗,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了殿前军都指挥使沈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