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是一枚金饰,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侥幸没被契丹兵搜走。
她走到辎重营门口,两个契丹兵正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这些天胡氏在营地里进进出出,他们见惯了,以为她又要去捡柴火或者打水。
胡氏走出营地,脚步没有停,径直朝清源城下走去。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喊声。
一个契丹兵发现了她的去向,追了出来。
“站住!”
胡氏没有站住,反而加快了脚步。
契丹兵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摔在地上。
“你要去哪儿?”契丹兵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吼道。
胡氏瞬间被摔得七荤八素,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我丈夫在那边,”她指着城下那具尸体,“我要给他收尸。”
契丹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收尸?那个死狗?”他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尸体,又看了看胡氏,“你拿什么收?”
胡氏从布包里掏出那金饰,递到契丹兵面前。
契丹兵看着金子,眼睛亮了。
这些天在太原抢了不少东西,可大部分都被上面的军官拿走了,轮到他们这些看营门的,连汤都喝不上。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犹豫了一下,一把抢过去塞进怀里。
“快去快回,”契丹兵说,“别让将军看见,看见了你我都要死。”
胡氏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城下跑去。
六天了。
肖弘图的尸体躺在城下的泥地里,头颅滚落一旁,头发被血黏成一团。
胡氏蹲下来,把头颅抱起来,然后站起来,想把尸体拖走。
可尸体太重了,她拖不动。
她拖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再拖,又摔倒了,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拖。
从城下到营地边缘,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她拖了整整一个时辰。
拖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个收了她银子的契丹兵还在门口站着,看到她拖着尸体回来,吓了一跳。
“你...你拖回来干什么?”契丹兵压低声音,“让你收尸,没让你拖回来!”
“我要烧了他。”胡氏说,“烧了,带他走。”
契丹兵犹豫了一下,想拒绝,可看到胡氏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他的母亲,也许是他的姐妹,也许是某个在草原上被抢走的女人。
“快烧,”契丹兵说,“天亮了被人看到,我死定了。”
胡氏把尸体拖到营地外一片空地上,找来干柴和枯草,堆在尸体周围。
火苗顺着枯草而燃,很快窜了起来,将肖弘图的尸体吞没。
胡氏跪在火堆前看了许久,终于哭了。
她哭了好久,久到火堆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胡氏拿起瓦罐,用手把灰烬拢到一起,捧进布里。
骨灰还烫手,烫得她手心发红。
一捧,两捧,三捧。
她把所有的骨灰都装了起来,随后将瓦罐抱在怀里。
之后径直朝清源城走去。
那个收了她金子的契丹兵看到了,喊了一声:“你往哪儿去?”
胡氏没有回答。
契丹兵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你不能去那边,”契丹兵说,“你去了就是找死。”
“你让开。”胡氏说。
契丹兵没有让开,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路中间,看着胡氏从他身边绕过去,朝清源城的方向走去。
清源城在望。
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守军的旗号在晨风中飘动。
胡氏抱着骨灰,朝城门走去。
身后传来马蹄声。
有几名契丹兵追了出来。
“站住!”领头的详稳用契丹语吼道,“再跑我就放箭了!”
胡氏自然没有停。
详稳也是真的放箭了。
一支箭从她身边飞过去,钉在地上。
第二支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她的衣服。
第三支射中了她的腿。
胡氏摔倒了。
瓦罐从她怀里滚出去,滚到地上,布包摔开了,灰烬洒了一地。
胡氏趴在地上,伸手去捧那些灰烬。
地上有土,有泥,有草屑,灰烬和泥土混在一起,根本就分不清。
可她不管,只是一把一把地捧,把混着泥土的灰捧回瓦罐里。
身后,契丹人已经到了。
而城墙上,也有人看到了她。
李从熙站在城头,天刚亮他就被叫醒了,说有契丹兵在城外活动。
他走到城墙边,看到了远处那个女人,看到她身后的契丹骑兵,看到她腿上的箭。
“放箭!掩护她!”李从熙吼道。
城上的弓弩手拉弓放箭,箭雨朝契丹骑兵射去。
那几个契丹兵被迫后退了几步,可也没有走,只是骑在马上盯着胡氏。
胡氏继续往前走,直到护城河边上。
清源城的护城河不宽,也不深,前些日子被辅兵清了淤,现如今河水是活的,从清源山流下来,汇入汾水。
胡氏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城墙。
城墙上有人在喊她,让她快过来,说城门马上开。
胡氏没搭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瓦罐。
之后她转过身跳进了清源水。
水花溅起,又落下。
护城河的水不深,可她跳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
她的衣服被水浸透,骨灰被水冲散,灰烬在水里散开,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也许会飘到汾水,也许会飘到黄河,也许永远也飘不到雁门关。
城墙上,李从熙一动不动。
身边的士卒们也都看到了,没有人说话。
石守信从西城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李从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城下。
石守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护城河里有一个身影正在沉下去,他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
两个人站在城头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契丹营帐里,耶律我烈也是收到了消息,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怕守军的顽强,他是看不懂,是不明白。
这些人明明知道守不住,为什么还要守?
明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死?
就像肖弘图,明明可以开门,为什么不开?
就像那个女人,明明可以活着,为什么要死?
耶律我烈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了一句:
“传令,攻城。”
“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