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此番大战的结果传到汴梁的时候,已然是第四天的傍晚。
信使从高平出发,足足换了七次马,过泽州,怀州,河阳,一路穿州过县,每至一处驿站便换上新马继续南奔。
到汴梁城外时,那信使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还是被城门守卒架着才勉强进了城。
消息先到枢密院,然后是三省,然后是宫中。
刘承祐是在御座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殿中只有几个内侍和一名当值的翰林学士陪侍,那学士念完军报之后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官家睡着了。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听完了之后没有问伤亡,没有问战况,只问了一句情理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的话。
“耶律阮呢?”
“......战死了。契丹军溃散北逃。”
次日清晨,汴梁城门大开之后,陆续有快马从各方涌入。
先是河北天雄军节度,邺都留守高行周的牓子,然后是青州的符彦卿,之后是郭从义。
每一封牓子的内容也是大同小异,虽说措辞略有出入,但核心意思都是同一句话。
巴公原大捷,契丹皇帝伏诛,中原安定,社稷有主,请官家早日正位,以安天下。
当然了,这些牓子并未递给刘承祐。
天下人都是清楚,现如今这汉家官家只有一人,也只能是这个人。
第三日,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的牓子也到了。
虽说此人当年在讨伐杜重威一战中与沈冽有些间隙,此番沈冽发檄文号召天下汉人共击契丹之时,慕容彦超也仅仅是派了两千兵卒北上,走到黄河边就停了,一直停到仗打完都没有过河。
可是慕容彦超的牓子措辞却是比其他节度使都要恳切,字数也最多,通篇没有提自己那两千驻足不前的泰宁军的事情,只是反复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巴公原一战官家威震四海”,“臣等翘首以盼官家登基”。
中书省把牓子抄录归档的时候,负责检阅的文官在看完之后也是大笑不止,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第四日、第五日,牓子越来越多,从关中来,从河东来,从河北来,从河南来,从淮南以北各路藩镇来。
有的节度使措辞简洁,三句话便表了态;有的写得很长,把自己怎样心怀忠义、怎样日夜忧国讲了一遍又一遍;有的派人日夜兼程赶路,甚至于比巴公原的战报都先到了汴梁。
有人统计过,短短五日之内,汴梁城中收到的劝进牓子不下三十余封,来自中原各路藩镇,有的节度使治下不过两三县之地,兵不过数千,但也派人送了牓子来,措辞虽短,姿态却低。
没有人再提刘承祐。
那些牓子里的“官家”二字已经换了人指代,不再是坐在汴梁宫城里的那个人。
礼部的一个主事在整理这些牓子的时候,忽然对同僚说了一句:“你们发现没有,从第一封牓子到最后一封,没有一个人用了劝进这两个字。”
同僚想了想,确实如此。
没有劝进,没有禅让,没有人用那些正式的,需要反复推敲的典礼仪注用语。
所有人用的都是最朴素的措辞,请官家正位。
仿佛这件事不需要商议,不需要推让,不需要走那些三辞三让的过场,只是确认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刘承祐在第六日做了一个决定。
他那天早上起得很早,没有让人伺候更衣,自己穿了件素色常服,从宫中侧门走了出去。
这位大汉官家走的时候只有两个内侍跟着,一个替他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一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经过宫城正门的时候,值守的甲士看到了他,没有拦,也没有行礼,只是垂着眼站在原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
刘承祐沿着汴梁城的主街走了一段。
这条街他从来没有这样走过。
以前每次出宫都是仪仗开路,甲士随行,百姓跪在路两侧不敢抬头看他。
但这一次他只是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人认出来他。
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在走动,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开了铺门正在卸门板的店家,有牵着驴子去城外运货的车夫。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百姓侧头看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的穿着虽然素净但料子不差,气度也不同于寻常市井之人,可也没有人多看第二眼,看了便转头走了,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最终,刘承祐在城东找到了一处普通的院落,三进,不大不小,院子里种着棵树,他向当地坊正租了这处院子,没有表明身份,只是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士人,想在此处暂住些时日。
那坊正见此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只略略问了几句籍贯、打算住多久,便写了赁约,收了押金,把钥匙递了过来。
刘承祐带着那两个内侍住了进去,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书册以及刘承祐最心爱的两颗蹴鞠。
那两个内侍站在堂屋门口,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做什么。
刘承祐没有回头:“去烧些水吧。”
这日午后,沈冽大军尚未过黄河,汴梁城中便有消息传出:官家已经不在宫中了。
有人说他去了城东的一处院落,有人说他出了城往南走了,有人说他还在宫里只不过闭门不见人。
各种说法在街巷间传了一整日,有人信这个,有人信那个,但到了傍晚时分,枢密院的人已经去了城东那处院落核实过。
确有一个穿着素衣的青年在那里住着,确是从宫中出来的,的确还活着。
但第二日枢密院再次派人去那处院落时,并没有进去。
只在门口站了片刻,隔着半掩的门扉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下的人。
那人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秦王,宫城空了。”
门扉重新合上了,来人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汴梁城中再无任何阻力。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不再观望了,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不再犹豫了。
宫城空了,官家自己走了,御座没有人坐了,等着一个人去坐。
沈冽的大军从巴公原拔营南下,经过泽州方向一路向汴梁推进。
沿途州县早已得知巴公原大捷的消息,各地方官在官道两侧设了香案,备了茶水,有人在路边相迎,有人远远站着观望。
沈冽的军队走得并不快,毕竟数万大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人人带伤,粮草辎重还没有补齐。
沿途州县主动送来了粮草和草药,有的县令亲自带队把物资送到军营门口,放下就走,连求见的话都没有说。
而东都洛阳则是必经之地。
大军在洛阳城外扎营休整的当晚,汴梁城的消息传到了军中。
刘承祐已不在宫中,自居城东民宅,宫城无人把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