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营中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路从汴梁赶过来,穿着普通的布袍,没有带随从,到营门口报了自己的名字。
守营的甲士听到那个名字之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汴梁城中无人不知,在天下士人中也无人不晓。
甲士没有拦他,带着他一路穿过了营帐之间的通道,一直走到了中军帐前。
冯道。
这位历经四朝、三次拜相的老人在帐中坐定之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一句废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他说这是一份以三省六部名义拟定的劝进表,刘承祐已经在上面用了印,汴梁城中的官员联了名,他是专程送来的。
沈冽展开那封信看了片刻。
信上的措辞不算华丽,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前面是简述巴公原之战的功绩,中间是申述天下不可无主的道理,末尾是三省六部联署的官员姓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排了三列。刘承祐的印玺盖在末尾。
沈冽合上信,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冯道。
“太师辛苦。”
冯道摇了摇头,在沈冽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等沈冽让座便自己坐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看着沈冽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开了口。
“老臣在来洛阳的路上,沿途看到那些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但他们在走,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停下来不走,老臣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很多军队得胜回师的样子。那些军队得胜的时候,士气是扬着的,是飘着的,是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赢了。
但官家这支军队不一样,他们走得很安静,安静到老臣有时候觉得他们不是刚打完一场胜仗,而是刚从一场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跋涉中走出来,只是往前走,不再回头看。“
沈冽微微颔首,倒是并未答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一战下来,愣是将自唐玄宗李隆基后汉人崩坏的形势给保了回来。
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也不为过。
可是,付出的代价,也很是惨重。
冯道看了看沈冽面色,继续说道:“老臣年轻的时候,以为打仗打的是兵法,是谋略,是将领的调度和士卒的勇猛。
后来老臣老了,见过了太多仗,才发现打仗打的其实是另一回事。
打的是一口气。谁那口气先断了,谁就输了。官家在巴公原上那口气没有断,所以官家赢了。”
冯道说完了这句话,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囊,灰色粗布缝制的,口子用细绳扎着。
他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只是放在那里便站起身来,朝沈冽拱了拱手,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下沈冽,又补了一句:“老臣妄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天子已有双手之数.....可...巴公原这一仗,是头一回有汉人的皇帝把契丹人的皇帝打到死在战场上。”
沈冽没有接话,冯道也没有等他接话,而是自顾自地转身出了帐。
沈冽低头看着那个粗布囊,伸手拿起来,解开绳结,里面的东西滑落到掌心。
那是一方玉玺。
玉质青白,通体温润,入手微凉。
玺面约四寸见方,高约二寸有余,四角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显然曾经从高处坠落过,但玉质本身的韧性让它在撞击中完好地保全了下来。
玺顶雕着一只螭虎,盘踞俯卧,爪牙俱在,神态威严,只是螭虎之前,玉玺一角缺了半寸,断面光滑,又用金所填补。
沈冽把玉玺翻转过来,看到玺面上的阴文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笔画方整圆润,篆法精严,每一道笔划都深深刻入玉面之中。
这是自秦以来代代相传的那方玺,李斯所书,和氏之璧所制,从秦始皇传到汉,从汉传到魏晋,从魏晋传到隋唐,从唐传到五代。
后唐末帝李从珂抱着它跳了玄武楼的火,此后便再无人见过它的踪迹。
沈冽当初在洛阳命人在玄武楼的废墟中掘地三尺没有找到它。
石敬瑭派人找过,石重贵派人找过,刘知远也派人找过,契丹人入汴梁时耶律德光甚至下令全城搜索过,所有人都在找它,所有人都没有找到。
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在那一场大火中被熔毁了,或者被某个人带走了葬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原来,它一直在冯道手里。
这个老人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藏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贴身携带着,走过战乱,走过改朝换代。
沈冽握了一会儿那块玉,然后放了回去,把布囊重新系好,放在案角上的横刀一旁。
刀柄靠着玉玺的布囊,刀刃朝外。
一柄刀,一方玺,并排放着,之间隔着不过一掌的距离。
大军在洛阳只停了一日,次日拔营东行的消息传到汴梁时,城中已经开始有人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了。
倒不是官府在准备,是礼部的几个主官自发地开始查典籍、翻仪注、整理前朝旧例,谁也没有下令让他们做,但他们自己就开始做了。
有人问其中一名官员为什么要这么急,那人说了一句话:“仗打赢了,天子还没登基,天下人都在看着。这事儿拖不得。”
大军到汴梁城外的那天,汴梁城的四门大开,街道上站着许多人,有官员,有百姓,有商贩,有路过的行人,都站在路两旁看着那支军队从城外开进来。
沈冽骑在马上走在中军前面,没有穿甲,只着一件黑袍。
队伍行进到宫城正门的时候,沈冽勒住了马。
宫城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值守,没有仪仗,没有官员排队迎候,只有空无一人的殿宇和庭院。
沈冽在宫门前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却是没有进去。
与此同时,南方也有消息传来。
先是荆南节度使高保融遣使奉表,称“巴公原一战,陛下威震四海,荆南愿岁贡帛三万匹以助国用”。
然后是南唐的消息。
南唐的军队在淮河南岸驻扎了大半年,名义上是“北伐”,实际上连淮河都没有越过,如今听到巴公原的捷报之后连夜撤了营寨,把前沿阵地全部放弃,退回了寿州以南。
南唐主李璟遣使渡江,带来了正式的求和文书和一批厚礼,帛、绢、金银器皿装了十几车,随船北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孟蜀的消息。
孟蜀的使者在沈冽大军抵达汴梁的当日也到了城外,来的是翰林学士范禹偁。
他在帐中呈上了孟蜀主孟昶的亲笔信,言辞极为谦卑,称“蜀地僻远,久未朝贡,今闻陛下收复河东、大破契丹,臣不胜欣喜,愿岁修职贡,永为藩屏”。
信中还附了一份礼单,金银、蜀锦、药材、骏马,数量竟然是比南唐的还多出一倍,显然是真出了血。
至于像是吴越钱倧,南汉刘晟,南楚马希广等人,也是依次上书求和。
毕竟此番巴公原之战,汉军虽说损失惨重,但终究只是沈冽麾下士卒,其余大汉节度使大部分实力仍在。
这些节度都依次上表,这些小国...自然也便是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