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信驿,坐落于大梁城东,向来是各地藩镇官员入京面圣的落脚之处。
此时的驿馆后院之中,晋昌军节度判官李恕正坐在房内盯着手中茶盏发呆。
今日他在皇城外侯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了那位刚刚凯旋的开国之君。
这场君臣对答倒是简单,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结束了。
李恕代表着长安的赵匡赞,献上了极尽卑微的贺表,试图探寻这位官家对关中藩镇的底线。
而刘知远则是直接给出了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答复。
“赵匡赞入京朝觐之日,便是耀州防御使沈冽出镇赴任之时。”
李恕回想起刘知远说这话时候的神情,心中便是一阵悸动。
刘知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匡赞怕沈冽寻仇,朝廷便将沈冽按在大梁城里。
但作为交换,赵匡赞必须亲自离开长安,孤身进入大梁城,以此来证明晋昌军绝无降蜀的异心。
只要赵匡赞一天不进京,沈冽便一天不去耀州。
可若是赵匡赞敢抗旨不来,那沈冽赴任耀州之日,便是带着大军彻底撕碎长安防线之时。
李恕揉了揉眉心,正盘算着如何写信给长安那边禀报,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李判官,外面有人要见您。”随从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说是您在马市上新招募的那个老军汉,带着两个..禁军。”
李恕闻言,只觉得更头疼了。
那个在马市上偶遇的刘姓老兵,确实是让他有些意外之喜。
那老卒虽无大材,但一双眼睛看马极准,且为人本分。
长安那边正缺这等懂底层马政的实诚人,他之所以许个虚衔想带回去,就是想借个善缘,顺道千金买马骨。
可这怎么带了两个禁军来?
“让他们进来吧。”李恕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
不多时,房门打开。
刘延佝偻着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军校。
左边那人面庞黑瘦,满脸精明之色,右边那人身材魁梧,面相憨厚,相貌倒是与刘延有几分神似。
李恕站起身,正欲开口寒暄,那黑瘦军校却先一步跨入门槛,叉手行了一个军礼。
“耀州军,亲卫统领杨廷,见过李判官。奉我家使君之命,陪刘老伯来驿馆走一遭。”
李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耀州军?”李恕的目光在杨廷身上一扫,心头一跳,“你家使君是...”
“正是官家亲封的耀州防御使,沈冽沈使君。”
沈冽?!
这个在马市上被他随手拉拢的落魄老军汉,竟然是那个沈冽的人?
李恕瞬间感觉有些不自在,他也了解过沈冽的事情,知道他是什么行事作风。
杜重威这种被官家许了富贵的降将,都能被沈冽当着十万大军的面掳走活剐。
如今在这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自己这个长安来的判官,跑到大梁城的马市上,精准地偶遇并拉拢了沈冽身边的老人?
这在沈冽眼里算什么?
这是试探!是要挟!是他李恕想暗中捏住沈冽的软肋!
想到这里,李恕赶忙几步走到杨廷面前,竟是反手行了个礼回去。
“误会!杨统领,这当真是天大的误会啊!”李恕急得语无伦次,“我在马市上结识刘老哥纯属偶然。天地良心,我事先绝不知晓刘老哥与沈耀州有旧!
若是早知刘老哥是沈耀州府上的人,借李某十个胆子,也断不敢这般轻慢,更不敢胡乱许诺什么官职啊!”
李恕此刻是真的怕了,他今天才从皇宫里讨来那份维持和平的旨意。
若是今夜沈冽提着杆长矟杀进这怀信驿,以图谋不轨的罪名把他砍了,赵匡赞连个帮他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一旁的刘延见这位贵人吓成这幅模样,顿时急了。
他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事,给沈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刘延上前一步,急的跺了下脚,双手胡乱挥舞着解释:“李判官,你莫慌!这事怪我,是我没给你说明白!
我确实是沈使君的旧相识,但我想跟你去长安,那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使君没半点干系。”
李恕转过头,面色苦涩的看着刘延,只觉得是有理说不清。
要是放在数月前,他第一次在府衙听见沈冽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自然不必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