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一个有点运气的小军头,领着人趁契丹人北撤拿下了耀州。
可时过境迁,现在不一样了啊。
领五百骑北上,冲击契丹骑军三次,阵斩四位契丹主将,连破邢、镇两州。
慕容彦超何等人也?跟皇甫遇以一千骑兵跟契丹几万大军鏖战数百回合的当世猛将!
据传被沈冽一枪砸得人都快废了,座下战马甚至横死当场。
谁能不怕?谁敢不怕?
“刘老哥哎,你可知你这主意险些要了我的命?你既是沈耀州的故交,这军中差遣还不是任你挑选?你何苦来寻我这个外臣啊?”
“我就是不想寻他!”
刘延拔高了嗓门,脸色涨得通红,他指着身后的刘庆道。
“我找使君讨官,那是挟恩图报!”
“我老汉窝囊了半辈子,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不能临老了去给使君添堵。
再者,我侄儿在使君麾下当差。我若是靠着旧情谋了高官,营里的丘八会在背后怎么戳我侄儿的脊梁骨?”
刘延越说越是激动,眼眶泛红。
“我刘老三一辈子没出息,不想临老了还占着使君的便宜,拖累我侄儿的名声。
我便想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养几匹马,趁着还能动弹,离得远远的,凭自己本事挣口饭吃。
李判官你在马市上看得起我,我这才动了跟你去长安的念头。我哪里知道这中间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刘庆在后头听着,眼眶发酸,低低喊了一声:“叔...”
刘延回头瞪他一眼,重新看向李恕。
“我答应跟判官去长安,就是因为那里没人知道我认识使君!我就是想凭自己这双看了一辈子马的招子,实打实地赚一份军饷,给我侄儿攒点钱!这也有错吗!”
李恕急得团团转。
这老汉性子倔,可他李恕更怕背上这口黑锅。
李恕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杨廷的手臂。
“杨统领,”李恕盯着杨廷,语气中满是真诚之意,“刘老哥这番话,你听得真切,不瞒你说,我今日在宫中刚得了官家明旨,关中安稳,全系于一线。
我对沈耀州只有敬畏,绝无半点算计之心,万望统领回去后,将今日之事,刘老哥的原话,一字不落得禀明沈耀州,若他心中仍有疑虑,李某原亲自过府,负荆请罪!”
杨廷看着这位节度判官的慌乱模样,心中顿觉好笑,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拨开李恕的手,理了理被拽乱的衣甲。
“李判官,你心思太重,我们使君没你想的那般弯弯绕绕。使君说了,刘伯去长安是好事,前程远大。
你许的官,照给便是,不用多但也不能少。你说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使君,你大可把心放到肚子里。”
李恕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称是,只差没对天发誓将刘延当亲哥一样供着。
事情说定,李恕不敢怠慢,当即命随从去取早已办好的通关过所与任命文书。
半个时辰后,怀信驿外。
刘延将那份盖着晋昌军大印的文书贴身揣进怀里,转过身看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头的刘庆。
他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帮侄子整了整领口。
“三郎,”刘延笑了笑,“叔去了长安,以后这大梁城里,就剩你一个了。”
刘庆眼眶发热,低低地应了一声:“叔,你年纪大了,在那边莫要逞强,若受了委屈,便托人带信回来。”
刘延摇摇头,拍了拍刘庆的肩膀。
“我能受什么委屈?你记住叔的话,好好跟着使君干。使君是个念旧情的豪杰,只要你肯卖命,不偷奸耍滑,这耀州军早晚有你出头的一天。”
说到此处,刘延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个布包。
他解开结,里面是些散碎的铜钱,沉甸甸的。
“这是叔这两年攒下的全副身家。本想留着以后买两块地。”刘延将布包硬塞进刘庆手里,“你拿回去,交给使君。让使君替你管着。”
刘庆想要推辞,却被刘延按住手背。
“咱们欠使君的多。使君不图咱们这三瓜两枣,但你日后成家立业,总得有个花销。
你把钱给使君,请使君日后托人给你寻个本分的清白女子,成个家,咱们老刘家的香火,得在你这儿续上。”
刘庆攥着那个温热的布包,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眼泪慢慢落了下来。
“好好跟着使君干。莫要怕死,死在阵上那是武夫的命,当逃兵才是绝后的大罪。”
刘延退后两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侄儿的脸。
随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回了都亭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