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无耻之徒!!”
东条英雄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一拳重重捶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间的怒火全部喷吐出来。
千叶道木依旧沉默,只将指间燃至尽头的烟蒂缓缓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碾了又碾,直至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暮色渐沉,昏黄的光线落在千叶道木半边脸上,让他本就晦暗不明的脸色,变得阴鸷起来。
这次交锋之后,赵轩在千叶道木心中的威胁程度,已悄然升至最高级别,不再是需要警惕的对手,而是必须全力以赴、甚至赌上一切去应对的敌人。
赵轩此番手段,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明明置身局中,却似始终站在云端执棋,每一步都精准落于众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将所有人牵扯进他织就的网里。
千叶道木心中并无服气之意,反而像被点燃的干柴,一股强烈的胜负欲自心底窜起。
不过几秒钟光景,那念头便如藤蔓般扎根疯长,再难拔除,他要与赵轩再决高下,而且必须赢。
此时,东条公馆外围,那些看似寻常的行人、摊贩、黄包车夫之中,无数道目光正暗暗注视着馆内动静。
消息,如同渗过缝隙的水,悄然向外流淌。
不过半个时辰,一封封加密电报已化作无形电波,如同冬日里纷扬的雪花,疾速飞向龙国四面八方。
山城,军统总部。
刘铭艳如往常一样,在下班前仔细检查着桌上待处理的文件。
她一身灰绿色军装制服,长发盘起,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利落。
刚将最后一份档案归入铁柜,电台熟悉的滴滴声突然急促响起。
刘铭艳目光一凝,迅速转身戴上耳机,一手调整频率,另一手已抽出铅笔与密码本。
译电的过程安静而专注,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她轻微的呼吸。
约一刻钟后,刘铭艳摘下耳机,盯着译好的电文,久久未动。
魔都那个常年高居锄奸榜首位的大汉奸赵轩,这次竟将日本人狠狠摆了一道。
虽然这算得上一个好消息,但刘铭艳依旧感觉心头刺痛、愤恨难平的是。
因为赵轩利用的,是龙国的国宝。
电文寥寥数语,她却仿佛看见一辆辆卡车从东条公馆不断驶出,车厢里堆叠的木箱中,装着的尽是中华千年文明凝结的瑰宝。
而今,它们正被冠以赝品之名,堂而皇之地运往异国。
刘铭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起身快步走出电讯室。
走廊里灯光昏黄,她的脚步声清晰而果断,径直走向情报处。
处长办公室的灯果然还亮着。刘铭艳轻敲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这个时间还在的,只会是沈醒。
“沈处,魔都密电。”
沈醒从文件中抬起头哦?了一声,接过电文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随意。
然而目光刚扫过开头两行,他便倏然坐直了身体,神情逐渐凝重。
待到全部读完,沈醒嘴角本能地想要上扬,却因刘铭艳在场而强行压下,最终只绷紧面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岂有此理!”
“振兴旗社那帮蛀虫监守自盗便罢了,如今国宝竟真落入了日本人手里......这群数典忘祖的卖国贼,通通该杀!”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狠厉,握着电文的手微微颤抖着。
刘铭艳默然点头,眼中尽是同样的凛冽。
“小刘,你先去忙,此事我已知晓,会即刻向戴老板汇报。”
“是!”
刘铭艳转身带上门离去。
沈醒听着脚步声远去,终于不再掩饰,嘴角扬起一抹快意又复杂的弧度。
沈醒快速将电文折好,塞进内袋,随即整理衣襟,拎起公文包便往外走。
夜幕降临,沈醒抵达神仙洞戴公馆。
书房内灯火通明,戴老板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接过电文细细阅读。
从看到第一段起,他脸上的笑意便再未褪去,待到全文看完,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老三,你说说,幼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全魔都的文物鉴定专家统一口径、替他打掩护?”
戴老板屈指轻叩桌面:
“旁人暂且不论,那个岸谷彻和大桥方吾,难不成也被他拉拢成了自己人?”
电文所述种种,戴老板与沈醒自然能推演出赵轩的布局与意图。
唯独真品变赝品这一环,二人思来想去,仍觉不可思议。
这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场不可能的偷天换日。
“此事恐怕只能等幼虎归来,亲口讲述,方能知其玄机了。”
沈醒摇头苦笑。
戴老板朗声大笑:
“不错,不错!既有这一手,我倒不必再担心国宝流落外人之手了,只是......”
戴老板笑声渐收,语气转沉:
“要想将东西全数取回,难如登天。”
“若非如此,我真不愿让这么多瑰宝,继续留在日本人侵占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若能早日运回山城,方能安心啊。”
沈醒低声叹息:
“局座,此事绝非易与。”
“除非日本人战败撤离,否则那些东西放在魔都,或许.......反而比运回来更安全。”
戴老板未再反驳。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局亦不能只看眼前。
“此事我会呈报校长,幼虎此番功劳,只怕又要让校长头疼该如何赏赐了。”
可以说,赵轩这出狸猫换太子,几乎将当年振兴旗社从宫里弄出去的真品尽数收回囊中。
如此功绩,若在太平年月,封一个国士之名亦不为过。
沈醒趁势将话题一转:
“局座,华北方面......我们的人如今几乎全线瘫痪。”
“康代民同志困在北平,虽暂未暴露,但华北叛徒太多,认识他的人亦不少。”
“眼下只要他稍露行迹,必遭逮捕。”
戴老板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因赵轩捷报而生出的畅快,此刻又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