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云和陈海听见陈山的话,猛地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两人心里都犯了嘀咕: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这三儿子,在自己家里说话,竟变得这般卑微怯懦,连抬眼看人的底气都没了?
一旁的陈凡,也被弟弟这句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话刺得心头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即开口质问:“什么叫不麻烦我们?”
话音未落,他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扣住陈山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头里,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却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是生你养你、盼你好的爸妈,在你眼里,反倒成了麻烦?”
肩膀传来阵阵钝痛,陈山却没有退缩,只是眼眶倏地就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看向陈凡,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大哥,你不是把我赶出门了吗?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想见我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陈凡心上,密密麻麻地疼。他身子猛地一僵,扣着陈山肩膀的力道瞬间松了大半,随即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无奈:“你以为我把你赶出去,就是不要你了?你都二十出头了,不是两岁的娃娃,怎么就这么拎不清?我那是恨你不争气!”
看着陈凡眼底毫不掩饰的失望,陈山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辩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两天,他躺在临时落脚的屋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确实是自己鬼迷心窍,在外耍钱,才惹得大哥动了怒,把他赶出门。可他是真的下定决心,再也不碰那东西了,也想好好过日子。只是这份决心,他没敢说出口,家里人谁也不知道;就算说了,恐怕大哥也不会信,毕竟老话都说,赌狗的话,鬼都不信。
见兄弟俩僵在原地,一个满脸失望,一个满心愧疚,沉默着对视,空气都快要凝固,陈海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放缓了许多,刻意避开刚才的话题:“好了好了,都别僵着了。小山,你刚才说和一个女同志看对眼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仔细说说。”
陈山这才回过神,连忙收敛了眼底的委屈,拘谨地解释道:“就是街道办组织的相亲大会,说符合年纪的年轻人都能去,我就想着去凑个热闹,没成想,真就和人家姑娘看对眼了,聊得也投缘。”
陈凡听着弟弟的话,没有作声,只是转身走到门口,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有指尖夹着的烟蒂,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深沉。陈海见状,只能接着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那你今天回来说买房子,又是怎么回事?现在这光景,房子哪能随便卖、随便过户啊?可别惹出什么麻烦。”
“爸,房子不能明着卖,但有办法。”陈山连忙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急切又认真,“只要写一张几个月前的借条,约定最近还钱,要是还不上,就用房子抵债,这在街道办那边说得通,也能顺利办理户口过户,不违反规矩。”
陈凡闻言,对着陈海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陈山说的是实情。这年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百姓过日子,总能在规矩的缝隙里,找到一条活下去的门路,这种变通的法子,他也见过几次。
见大儿子点头,陈海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秀云,轻声问道:“秀云,你怎么看?这事靠谱不?”
李秀云望着眼前的三儿子,眼神里满是感慨——才出去几天,这孩子竟像是长大了不少,眼神也沉稳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副毛躁爱玩、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分寸。她走上前,轻轻拉过陈山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心里一酸,轻声问道:“这事真靠谱吗?别是被人骗了,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马虎。”
“妈,应该靠谱。”陈山连忙保证,语气格外坚定,“介绍人是我们运输队的老同事,人品端正,不会骗我。那房子的主人是一对老两口,他们要去东北投奔儿子养老,这边的房子空着也没用,就想卖点钱带走,价格也实在。”
“那你钱够吗?”李秀云听着有理,语气又软了几分,眼底满是关切,“要是不够,我和你爸这里还有点积蓄,能帮衬你一点。”
“够,妈!”陈山语气肯定,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一共三间屋子,就两百块,我有。”他上班好几年了,爸妈从没让他上缴过一分工资,钱全由自己拿着,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一时糊涂,染上了耍钱的恶习,越陷越深,现在想起来,满心都是愧疚。
听到“三间屋子”“两百块”,李秀云和陈海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价格,在当时已经算得上实惠,三间屋子,也足够陈山以后成家过日子。两人随即一同看向门口的陈凡,等着他拿主意。见他依旧望着外面抽烟,李秀云开口喊道:“小凡,你来说说,这事可行不?你心里有数。”
陈凡闻言一怔,弯腰把烟蒂踩灭在地上,抬脚碾了碾,转过身看向三人。陈海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为难陈山,陈凡心领神会,目光落在陈山身上,沉声道:“那姑娘是什么情况?家里还有人吗?人品怎么样?”
“大哥,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是逃荒过来的,现在安置在安置点里,看着挺老实本分的。”陈山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陈凡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的工作本就涉及安置点的事宜,里面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能被街道办安排去相亲的,肯定是经过仔细调查的,家庭关系、个人品行,应该都没什么大问题。
“这样,明天我陪你去一趟,见见那个姑娘。”陈凡沉吟片刻说道。他不是不放心陈山,只是怕这姑娘身后有拖不完的累赘——就像后世那些“伏弟魔”,到时候就算陈山搬出去住,也得被搅得鸡飞狗跳。他和爸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陈山把日子过垮?
陈凡对陈山,从来只有恨铁不成钢,没有半分真的嫌弃。只是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弟弟,染上了耍钱的恶习,着实让他失望透顶,他不过是想逼他清醒,逼他长大。
“好!”陈山听到大哥追问,知道他不是真的反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里的委屈也散了大半,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陈凡一见他这模样,当即瞪了过去,冷声道:“别高兴得太早。能想着置办屋子、成家立业,是好事,总比你把钱全耍干净、最后一事无成强。但这事,必须好好考察,不能马虎。”
陈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羞愧地低下了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大哥。”李秀云连忙推了陈凡一把,示意他别再说了,别再打击孩子的积极性。陈凡却轻哼一声,在李秀云抬手要打他之前,转身就走了,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
“小山,别往心里去,你大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李秀云望着大儿子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轻轻拍了拍陈山的肩膀,轻声安慰,“别看他对你说话冲,心里比谁都担心你,比谁都盼着你好。”
“妈,我知道。”陈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怪大哥,是我自己不争气。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和大哥去见姑娘。”
李秀云张了张嘴,想说让他留下来住,想说给他做点热饭,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点了点头。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打算,翅膀也硬了,他们做父母的,只能尽量一碗水端平,默默牵挂,剩下的路,终究得让他自己走。
陈凡走出父母家,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陈山要买房子,他举双手赞同;陈山能和女同志看对眼,愿意成家过日子,他心里更高兴。老话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其实不是成家了就长大了,而是懂得了责任、有了牵挂,才算是真正长大了。他盼着陈山,能真正长大,能彻底改掉恶习,能过上安稳日子。
掀开门帘,屋里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寒意。沈晚秋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动作温柔,眉眼间满是慈爱。见陈凡进来,她脸上立刻漾起笑意,放轻声音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看你这神色,是不是有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