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你去厨房做饭，我跟小娟聊聊。”陈凡直接开口安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陈山在家住的房子虽也不大，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今这屋里，炕头还堆着几件脏衣服，也不知道洗洗，幸好是冬天，没什么异味，若是换了别的季节，当着张小娟的面，他怕是都要忍不住训他几句。
陈山闻言，连忙对着张小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陈凡搬过一把椅子，递给张小娟，两人面对面坐下，气氛倒也不算拘谨。
“小娟，不好意思，我这弟弟刚搬过来，屋子乱得很，让你见笑了。”陈凡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态度诚恳。
“大哥，你太客气了。”张小娟挽了挽贴在脸颊上的碎发，语气随意，“真没事，我们在乡下的时候，农忙起来，家里比这乱多了，早就习惯了。”
陈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缓问道：“听小山说，你们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是啊大哥。”张小娟没有丝毫隐瞒，坦然说道，“最大的弟弟今年十八，正是能出力的时候，小妹十四，最小的弟弟才八岁，还不懂事。我父亲四十六，母亲四十五，身子都还算硬朗。”
“那你怎么就一个人出来逃荒了？”陈凡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按理说，一家人相依为命，单独一人逃荒的情况，并不多见。
“哎，大哥，你是不知道那种难处。”张小娟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红意，语气也低沉了几分，“我们老家去年就开始大旱，整整一年没下过一场透雨，收的那点粮食，别说养活孩子了，就是家里的壮劳力，也只能吃个半饱。到了年底，村里的老人，走了一大半。没办法啊，不逃荒，就只能等着饿死。我大弟十八，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走，只能我出来闯一闯，看看能不能有条活路。”
若是日子能勉强过下去，能有一口饱饭吃，谁又愿意背井离乡，抛下自己的父母和弟妹，独自在外漂泊呢？
“那你要是跟小山成了家，以后还打算回去吗？”陈凡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在单位治安科工作，管着各个站点的安置处，这种流离失所、忍饥挨饿的苦难，他见得太多了，早已变得麻木。
“回去？”张小娟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变得坚定，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有机会，肯定要回去看看的。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还有我的父母和弟妹，我不能忘了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大哥你放心，要是真能跟山哥结婚，我肯定以这边的家为主，好好跟他过日子。如果以后条件允许，我希望能跟家里通通信，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让他们放心。”
陈凡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点头，多了几分满意。不管这些话是真是假，她能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不藏着掖着，就说明性子实在，不是那种投机取巧的人。他缓缓开口：“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至于我们家的情况，你直接问小山就好，我去厨房看看他做得怎么样了，你先坐会儿，别拘束。”
说完，陈凡对着张小娟微微点头，起身走出了屋子。刚走进厨房，就看到陈山正忙着盛菜，便开口问道：“小山，还有几个菜？”
“大哥，就差一个炒鸡蛋了，马上就好。”陈山头也不回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陈凡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边我来做，你进去跟小娟说说咱们家的情况，好好聊聊，也让她心里有个底。”
陈山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忙把锅铲递给陈凡，嘴里连连应着“好”，转身就快步进了屋。
陈凡做饭本就是一把好手，拿起锅铲熟练地翻炒起来，没一会儿，一盘金黄诱人的炒鸡蛋就热气腾腾地出锅了，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屋里传来的说说笑声，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扬声喊了一句：“吃饭了！”
陈山听到喊声，连忙跑出来帮忙端菜，张小娟也起身想搭把手，却被陈凡伸手拦住了：“你坐着就行，不用动手，这点活我们来就好。”说着，他一手端着窝头，一手端着炒好的菜，转身走进了屋里。
陈凡作为大哥，自然坐在了主位上，他看向张小娟，语气温和又热情：“小娟，今天来得太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好菜，你别客气，多吃点，一定要吃饱。”
张小娟看着那盘满满当当、香气扑鼻的炒鸡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脸上泛起几分羞涩，坦诚地说道：“大哥，这已经很好了，真的。说实话，我都有一年多没吃过鸡蛋了，这已经是最好的饭菜了。”
她不掩饰自己的窘迫，有什么说什么，性子依旧爽朗实在。陈凡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拿起一个窝头递过去。随后，三人拿起窝头，就着桌上的菜，慢慢吃了起来，屋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温暖而融洽。
吃过晚饭，三人围坐在炉火旁又闲聊了片刻，陈凡抬手蹭了蹭袖口，低头瞥了眼腕上磨得发亮的旧手表，指尖在表盘上轻轻点了点，才缓缓开口：“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别让曹同志在那边等着，到时候为难。”
张小娟和陈山两人闻言，都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顺势从矮凳上站起身。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两人不敢耽搁，麻利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围巾，一圈圈仔细围好，连下巴和半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透着暖意的眼睛。做好保暖，屋里烧着炉火暖烘烘的，不包的严实，贸然出去，稍不留意就容易着凉感冒。
一路上，三人顶着呼啸的寒风，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不多时，离安置点不远处，陈凡悄悄放慢了脚步，故意落后半步，默默往旁边站了站，给陈山和张小娟留出了单独说话的空隙。
张小娟站在门口，回头望了望陈山，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随后便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了安置点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灯光里。
“走了，还看。”陈凡看着身旁的弟弟陈山，依旧伸着脖子，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安置点里面，眼底满是不舍，忍不住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背。陈山被拍得一哆嗦，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挠了挠头，尴尬地冲陈凡笑了笑，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大哥的脚步。
路上的风更烈了，两人并肩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陈凡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还在走神的陈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小山，现在这种世道，这种情况，你要想清楚了——你和小娟要是真的结婚，可不是只对她一个人负责就够的。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的家里人，你也得好好考虑进去。这话我只问你一次，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陈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掷地有声地回应：“想好了，大哥。”顿了顿，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和决心，“大哥，我以后再也不会耍钱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真的。”
陈凡看着他眼底的真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山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认可和期许。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陈山能真正改掉最好；若是改不了，往后，也只能当普通亲戚来往，终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