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难得的外出聚餐，暖意还未在心头散尽，陈凡的生活便迅速回归了平淡正轨。每日踩着晨光奔赴岗位，伴着暮色踏上归途，波澜不惊间，1977年的最后一页日历，也悄然被翻过。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卷落叶声，陈凡坐在藤椅上，手中的工作报告被反复摩挲得边角发皱。他逐字逐句看了又看，终究还是轻轻搁在桌案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双眼失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满心都是沉甸甸的思索。
经过这几个月的暗中摸排，陈凡总算彻底摸清了公司的运作脉络，越想越是触目惊心——整个公司依旧沿用着“大锅饭”的老路子，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没区别，工资福利人人均等，毫无奖惩可言。除了上级下达的计划任务，其余工作全靠被动催促，就像上了锈的算盘珠子，拨一下才肯动一下，员工们毫无主动干事的劲头。
他正眉头紧锁，琢磨着该如何打破这一僵化僵局，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突然“叮铃铃”地炸响，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陈凡猛地回过神，随手拿起听筒，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沉稳：“哪里找，我是陈凡。”
听筒那头，传来第一机械厂厂长徐建略显沙哑的疲惫嗓音，急切中带着几分焦灼：“陈处长您好，我是第一机械厂的徐建，有件急事想跟您沟通，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急不可耐，陈凡当即坐直了身子，语气也随之郑重起来：“徐厂长，不必客气，有事直说，我这边方便得很。”
“陈处，情况真的太紧急了！”徐建的声音又急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我们正给一处重点基建工地供应金属构件和维修配件，可首钢的原材料已经断供整整三天了。要是今天再不到货，我们的生产线就得全面停工，一旦耽误了基建进度，这个责任我们实在担当不起啊！”
计划内的物资供保本就是陈凡的本职工作，闻言，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安抚道：“徐厂长，你先沉住气，具体的断供情况我还不了解，等我立刻核实清楚，马上给你回复，绝不耽误事。”
“那就太感谢陈处长了！”徐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还请您务必抓紧时间，这可是重点基建项目，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放心，我知道事情的轻重，现在就着手处理。”陈凡沉声应下，又耐心安抚了徐建两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袅袅烟雾缓缓缭绕，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也让他纷乱的思路渐渐清晰。指尖夹着烟，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计划科的号码，语气干脆利落：“计划科吗？我是陈凡，让你们孙科长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越快越好。”
“好的陈经理，我马上就通知孙科长！”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声，清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陈凡挂了电话，没有半分停顿，又拨通了小车队的电话：“小车队，通知白宝钢同志立刻准备好车，我马上要用。”
那边应声后，陈凡挂断电话，一根烟还没抽完，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进。”他低声开口，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三十多岁、身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姿挺拔，眉宇间却难掩几分拘谨与局促。
“陈经理，您找我？”孙德胜站在距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语气恭敬地询问。
陈凡抬手，将一根烟扔了过去，自己又续上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口烟圈，语气平静地问道：“孙科长，第一机械厂刚刚打来了电话，说首钢那边断供他们原材料，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事你知道吗？”
孙德胜连忙伸手接住烟，攥在手里却没敢点燃，听到陈凡的话，他的脸色瞬间微微发白，脑袋飞速运转，仔细回想了片刻，才带着几分迟疑和慌张说道：“陈经理，我……我没收到任何关于断供的报告，所以……所以不知道这事。”
陈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孙德胜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第一机械厂的供保是计划内调度，所有流程都需要你们计划科出具文件、全程跟进落实，断供整整三天，怎么会没人向你报告？”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孙德胜的心上，他的鬓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忙摆着手辩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陈经理，我真的不知道啊！第一机械厂要保供基建，这事我清楚，两个月前就把调拨计划送到首钢物资科了，后续的跟进工作我也安排了专人负责，真的没听说断供的事啊！”
陈凡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站起身灭掉手中的烟蒂，语气沉了下来：“既然不知道，那咱们就亲自去一趟首钢核实情况。你现在立刻去档案室，把当初的调拨原始资料全部调出来，我在楼下车上等你，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好！好！我马上就去！”孙德胜连忙点头如捣蒜，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都有些慌乱。陈凡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将需要用到的材料仔细放进公文包，随后也起身出了门。
下楼时，白宝钢已经驾驶着吉普车在楼下等候，见陈凡下来，立刻快步上前打开车门。陈凡坐进后座，淡淡吩咐道：“等一等孙科长，他去取资料，取完咱们一起去首钢。”
约莫十几分钟后，孙德胜手提公文包，一路小跑着冲了出来，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坐进了副驾驶位。陈凡抬眼瞥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走吧，去首钢。”
白宝钢点点头，稳稳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金属材料公司。首钢坐落在永定河畔，距离公司不过十五公里的路程，可眼下正值年底，道路狭窄拥挤，还时不时出现拥堵，这短短一段路，竟然足足开了四十分钟才顺利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