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钢出来时，已近下午三点半，陈凡低头瞥了眼腕上的旧手表，时针稳稳落在数字3和4之间。他没多耽搁，和孙俊一同钻进车里，对着司机白宝钢沉声吩咐：“回单位。”
白宝钢闻言点头应下，熟练地拧动钥匙启动车辆，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一路平稳无颠簸。等两人抵达单位办公楼前，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四点半。陈凡侧过脸，对身旁的孙俊说道：“孙科长，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协调工作我来处理。”
孙俊会意点头，他也清楚自己在物资协调这事上插不上手，留下来也只是白费功夫，于是两人在办公楼门口道别。陈凡脚步匆匆赶回自己的办公室，连倒一杯热茶的功夫都没有，伸手就抓起办公桌上的手摇电话，指尖麻利地拨出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话筒里传来几声嘟嘟的忙音，不过片刻便被接通，陈凡压下心底的急切，开门见山问道：“请问是本钢物资科吗？”
“是我，王大拿，你是哪单位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又带着几分戒备的声音，字句里都透着连日操劳的倦怠——本钢作为新中国最早恢复生产的大型钢铁企业，肩负着繁重的生产使命，物资调配本就紧张到极致，任谁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陈凡闻言，微微调整了坐姿，放缓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老王，是我，首都金属材料公司的陈凡。”
王大拿那边顿了约莫两秒，语气瞬间缓和了不少，笑着打趣：“原来是陈经理，今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看这架势，怕是有难处要我帮忙吧？”
“不瞒你说，老王，这次还真得求你搭把手。”陈凡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首钢这边最近确实犯了难，一边要赶首都郊区铁路扩建的钢材供应，一边还得保障地方基建的用料，仓库里的铁矿石消耗得太快，早就跟不上生产进度了，不少重点项目都已经出现了断供的苗头。你看能不能从本钢那边协调一批铁矿石应急，也算帮首钢解个燃眉之急。”
王大拿听完，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陈凡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候——他比谁都清楚，在计委统一分配物资的年代，跨省调拨原材料绝非易事，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良久，王大拿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地说道：“陈经理，不瞒你说，我们本钢最近也紧得喘不过气。冶金部下达的生产任务，半点不敢耽搁，必须按时按点完成，再加上本地还有重点项目在推进，仓库里的原材料刚够我们自己周转，实在挤不出多余的。”
说到这里，王大拿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也清楚，跨省调拨物资不是我能做主的，都是计委统一统筹分配。我要是私自调拨，真要是查下来，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轻则挨处分，重则丢工作啊。”
陈凡闻言缓缓点头，王大拿说的都是实情。若是首都本地或是东北本地的国企之间，私下调剂点物资还能通融，可跨省调拨，必须经过上级部门批准，半点马虎不得。
他略一思索，又语气恳切地说道：“老王，你的难处我都懂，但四九城这边是真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耽误不得。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草拟协调报告，分别提交给物资局和冶金部，把首钢的紧急情况说清楚，争取把这次调剂纳入计划内，绝对不让你们本钢担任何责任。
你那边能不能先想办法协调出几千吨矿石应急，等下一批矿石运到首钢，我第一时间给你们协调回去，绝不耽误你们的生产任务，咱们互相通融，一起把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好。”
王大拿沉默着思索了片刻，陈凡的职位摆在那里，日后难免还有需要互相照应的地方，再加上四九城的重点项目本就是上级重点关注的，实在不好推脱。
他终是松了口：“陈经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重点项目的份上，我试着向厂里申请一下。至于能不能批下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我们这边最多能给你们协调五千吨左右，你那边赶紧把协调报告交上去，咱们双方一起使劲，尽量把这事办成。”
陈凡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清楚王大拿这是卖了自己一个人情，连忙语气诚恳地回应：“行，老王，太感谢你了！我这就写报告，明天一早就提交上去，你那边先提前准备着，等调剂函一到，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王大拿应了一声，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钢铁行业的近况，便匆匆挂了电话。
陈凡点燃一根烟，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五千吨矿石，对于首钢眼下的消耗速度来说，还是有些紧张，终究不够保险。他掐灭烟头，再次拿起手摇电话，拨通了太钢的号码。
太钢作为不锈钢行业的领军企业，物资储备相对充足，陈凡凭着同样的话术，耐心说明情况，最终从太钢又协调到了三千吨铁矿石。
挂完电话，陈凡疲惫地倚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奔波劳碌和高强度的协调工作，让他浑身都透着倦意。
休息了约莫十分钟，他强撑着精神起身，伏案草拟协调报告和情况说明，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直到下班铃声响起，才收起笔，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疏漏，才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下班。
骑着自行车回到熟悉的四合院，陈凡看着大门处进进出出的人影，大多都十分陌生，刚进院门，就看到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踮着脚尖往中院方向张望，神色间带着几分唏嘘，于是开口问道：“三大爷，这是怎么了？院里这么热闹，还有不少生面孔。”
阎埠贵闻言，转头看到陈凡，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后院的聋老太太下午走了，刚才那些是公安派来检查的工作人员，就是走个正常程序，没别的事。”
陈凡闻言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聋老太太，自从易中海收养了两个孩子后，就一直由易中海夫妻照料，平日里性子温和，也没怎么闹腾过，没想到会这般突然离世。他目光扫过刚走出中院的工作人员，又追问了一句：“怎么还要公安来检查？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老太太是自然离世的。”阎埠贵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就是她无儿无女，没有亲属，街道办说必须走一遍正规程序，免得日后生出什么麻烦。”
陈凡点点头，心里清楚这是正常流程，便不再多问，正准备推自行车回自己家，阎埠贵又连忙开口叫住了他：“陈凡，等一下。下午老易来找过我，说想给老太太简易办个丧事，也算送她最后一程，我已经同意了。估计晚上要开个院会，跟院里人说一声这事，你回去问问你爸妈，愿意掺和就一起去开会，不愿意的话，就不用去了，不勉强。”
陈凡应了一声，轻轻点头，推着自行车往自家方向走去。刚到门口，就听到厨房传来哗哗的炒菜声，沈晚秋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暖意：“小凡，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