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吃过晚饭，端着一把掉了点漆的木椅坐在屋前的廊下，指间夹着一支散装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四合院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琢磨着心事。
沈晚秋系着藏青的围裙，端着碗筷进进出出，瓷碗碰撞的轻响在院子里散开。她瞥了一眼廊下的陈凡，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嗔怪着：“坐在那儿吹晚风，就不知道添件衣裳？仔细着凉，倒要我来伺候你。”话虽硬，脚步却下意识地放缓，时不时往他那边瞟，比谁都上心。
陈海这边，刚放下碗筷，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的老旧硬壳本子，纸页都泛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陈凡面前，轻轻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郑重的笑意：“看看吧，咱们家这些年的人情往来，都记在这上面了，我年纪大了，以后家里的这些事，就交给你了，遇事按着上面的规矩来，错不了。”
陈凡连忙起身，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陈海坐下，陈海却摆了摆手，笑着摇头：“不用不用，人来了，站站挺好，活动活动筋骨。”
陈凡点点头，翻开本子，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看得格外仔细。本子前面记的，都是以前在乡下时的亲戚人情，谁家婚丧嫁娶随了多少礼，谁家有难帮了多少忙，一笔一划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有些名字后面，被用墨笔狠狠划掉了，墨迹晕开，看得出来划的时候很用力。陈凡指着这部分，抬头问道：“爸，这些划掉的，以后就不来往了？”
陈海伸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姑在表就在，姑走，断三代。有些人情，早在你爷爷那辈就断了根，你不用多费心琢磨。我这一辈的兄弟，没剩下几个了，至于你们堂兄弟之间，也就到这一辈了，往后，怕是再难有来往了。”
陈凡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阵唏嘘。确实如父亲所说，人情这东西，一代一代传承，又一代一代疏远，兜兜转转，不过是重复着“三代不来往”的老话，想来也正常。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记的，就都是四合院里的人情往来了，易中海家、阎埠贵家、贾张氏家……每一笔都清晰明了，看得出来，都是到他这一辈就断了记录，想来以后六斤她们姐妹嫁出去，这些人情，就更无从谈起了。
“爸，走吧，咱们去后院老太太那边看看，也算是还了往日的人情。”陈凡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对着陈海说道。陈海点点头，示意他把本子拿回家收好，陈凡应了一声，把本子放回屋里，随后父子俩并肩往后院走去。
老太太的丧事虽说有街道办一手操办，不用院里人过多费心，但易中海作为一直赡养老太太的人，还是在院子角落简单搭了个灵堂，白幡轻轻飘动，透着几分肃穆。灵堂门口站着不少人，大多是陈海这一辈的老街坊，见他们父子俩过来，纷纷点头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陈凡走到记录礼金的桌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轻轻放在桌上，对着一旁的易中海沉声说道：“一大爷，节哀。”那时候物资匮乏，五毛钱的礼金，已经算是一份心意，堪比后来的几十块钱。
易中海闻言，疲惫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认真记下陈凡的名字，随后说道：“小陈，后天中午，带你们家小沈过来吃个饭，也算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陈凡想了想，眉头微蹙，轻声询问：“一大爷，后天中午我估计赶不回来，单位里忙，不好请假，让晚秋过来当代表，您看可行？”
易中海笑了笑，摆了摆手：“行，怎么不行，有心就好，有人代表就够了。”
陈凡点点头，转身走到年轻人那一辈的圈子里，刘光齐、阎解成、何雨柱都在，几人凑在一起，随意聊着天，说着各自厂里的工作，家里的琐事，语气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一晃眼，他们四个人，都已经四十出头，不再是当年在四合院里疯跑打闹的半大孩子了。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人群渐渐散去，陈凡代表家里，走进灵堂，给老太太上了一炷香，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便跟着陈海往家里走。
回到前院，就听见父母屋里传来热闹的笑声，陈凡伸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几个小的都已经回来了，正围着陈海和李秀云叽叽喳喳说着话。他抬步走了进去，屋里的笑声顿时停了下来。
“爸。”“大哥。”几声呼喊同时响起，陈凡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在陈云身上，打趣道：“那医生人怎么样？看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看样子是挺满意？”
这话一出，陈云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忙低下头，小声辩解：“大哥，我没有……不过他人确实挺好的，改天让你见见？”
“也别改天了，明天我和你嫂子，请你们两个在外面吃顿饭，正好我也瞧瞧。”陈凡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宠溺。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跟在他身后，待他比亲闺女还亲，比起陈阳、陈山两个小子，兄妹俩的关系反倒更亲近些。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桂香就蹦了起来，拍着小手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明天又能吃好吃的了！”
陈凡闻言，伸手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打趣：“就你嘴馋，没有你们的份，乖乖在家陪着爷爷奶奶。”
陈桂香的脸瞬间耷拉了下去，小嘴撅得能挂住油壶，委屈巴巴的样子逗得众人直笑。陈凡没搭理她，拍了拍陈云的肩膀，叮嘱道：“别忘了，明天去通知人家一声，别让人家等急了。”
陈云点点头，陈凡这才转身走出屋。他刚一走，陈桂香就跑到陈海和李秀云身边，凑在两人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陈凡的坏话，无非是抱怨父亲偏心，不带她去吃好吃的，模样可爱极了。
-----------------
第二天傍晚，陈凡下了班，骑着自行车直奔约定好的涮羊肉馆。那时候的涮羊肉馆不算多，这家算是附近口碑最好的，一到饭点就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他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这热气氤氲的模样，倒和小说里描写的老馆子一模一样，狭窄却温暖。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沈晚秋和陈云，两人正低头小声说着话，眉眼间满是笑意，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姿挺拔，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眼神温柔。
陈凡走了过去，沈晚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见到是他，立刻站起身，笑着说道：“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陈凡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坐在陈云身边，眼神沉沉地打量着对方，那架势，像是在审视什么。
年轻男人见到陈凡，连忙站起身，神色有些拘谨，陈云见状，赶紧拉了拉陈凡的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陈凡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