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凡准时到了单位，一放下公文包，就趁着茶水间倒水的功夫，悄悄向相熟的同事打听，谁手上有富余的电视机票，想着换一张给陈云陪嫁。他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年头电视机票比白面还紧缺，没想到，刚过下午上班钟点，就有人轻轻敲响了他办公室的木门。
“进。”陈凡头也没抬，手里还捏着没看完的报表。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陈凡抬头扫了一眼，觉得面熟，约莫是小车队的司机，可一时想不起名字，便放下笔，温和地开口询问：“同志，找我有事？”
男人连忙停下脚步，搓了搓手，笑着应道：“陈经理，您好，我是小车队的李峰。”
陈凡闻言，立刻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又转身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随手拿起桌上的牡丹烟，指尖一抖，弹出一根递到李峰面前，脸上堆着亲和的笑：“李同志，不用客气，有什么事直接说就好。”
李峰接过烟和茶，指尖微微发颤，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陈经理，我听办公室的人说，您在找电视机票换？”
陈凡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连忙点头，又带着几分疑惑追问：“怎么，李同志你手上有？”
李峰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陈经理，我没有，但我舅子有。他在电视机厂当技术工，厂里每年都会给模范职工发一两张票，他那边有个老师傅，家里条件紧巴，想把票换出去。我想着您在找，就赶紧过来问问。”
陈凡闻言，缓缓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李峰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票的来路正不正？另外，他想换什么？”
“正！肯定正！”李峰连忙点头，语气笃定，“陈经理您也知道，不管是电视机厂、自行车厂，还是面包厂，都会留些票给职工当福利，有的人家用不上，就换点实用的东西，都是规矩范围内的事。”
陈凡认同地点点头，他在单位待了这么久，这点规矩还是清楚的——就像他们单位，逢年过节也会发些罐头、肥皂之类的福利，有些职工用不完，也会互相调换。见他没有异议，李峰又接着说：“来之前我给我舅子打了电话，那个老师傅想换一张自行车票，再补二十块钱。他儿子要结婚，急着用自行车当聘礼。”
“自行车票？”陈凡低声嘟喃了一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忽然想起自己在治安科任职时，单位发过一张自行车票，一直没派上用场。他眼睛一亮，说道：“我好像有一张，我晚上回去找找，明天给你答复怎么样？二十块钱没问题，价位很合理。”
李峰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点头：“好嘞好嘞，麻烦陈经理了！不管成不成，我明天一上班就过来听您的信儿。”
陈凡点燃手里的烟，摆了摆手：“客气什么，还要谢谢你帮我留意。”李峰又说了两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陈凡抽完一支烟，刚拿起报表准备继续工作，木门又被敲响了，声音比刚才急了些。“进。”
一个年轻干事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急切：“陈经理，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母亲。”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发慌，一路小跑着下楼，刚到单位门口，就看到母亲李秀云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得吓人。
“妈！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陈凡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过去。李秀云听到儿子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凡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陈凡连忙上前扶住母亲，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心里更慌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妈，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凡……小凡，你二舅……他病了……刚收到的电报，妈急啊……”李秀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陈凡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陈凡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远在浙江杭城的二舅，怕是情况不妙，不然母亲不会这么急着找到单位来。他扶着李秀云走到门卫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妈，电报呢？我看看，您别慌，有我在。”
李秀云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电报，边角都被攥得发毛。陈凡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落款是二舅妈的名字，字字扎心——“兄病危，望知”。
陈凡攥紧电报，深吸一口气，问道：“妈，您想怎么办？咱们去一趟杭城？”
李秀云闻言，愣了一下，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杭城在南，他们在北，相隔千里之遥，这年头交通不便，这一路的颠簸，她想都不敢想。
陈凡看着母亲无助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现在不是后世，坐个飞机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如今想要去杭城，要么坐火车，颠簸好几天，要么……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级别，或许能走民航。
“妈，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想办法，一定能尽快赶到杭城。”陈凡扶着母亲坐下，跟门卫嘱咐了两句，让他多照看一下，随后转身快步回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陈凡快速梳理了一下——以他现在的处级级别，是有资格乘坐民航的，但必须要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可家属能不能随行，他就不确定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杨书记问问。
他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拨通了杨书记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杨书记吗？我是陈凡。”
“是陈处啊，怎么了？”杨志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温和。
陈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把二舅病危、想要去杭城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问道：“杨书记，我想问问，我这个级别能开民航介绍信吗？家属能不能一起去？”
杨志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陈处，你个人去的话，单位可以给你开介绍信，但家属不行，这是规定，不能破例。”
陈凡心里虽有遗憾，但也早有预料，连忙说道：“好的，麻烦杨书记帮我开一张介绍信，我一会儿过去拿。”
“没问题，你直接过来吧，我现在就给你开，给你开十天的期限，足够你处理事情了。”杨志刚一口应下。他心里清楚，陈凡的二舅是老革命，级别不低，关心老同志，本就是应该的，给陈凡开这个介绍信，没有任何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