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听到老表李军的话，往外迈的脚步猛地顿住，肩头微微下沉，随即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脑血栓啊，别说这当下的年代，就算是他经历过的后世，那也多半逃不过偏瘫的结局，顶多是康复手段多些，能少受点罪罢了。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快步坐上前往杭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公交车。二舅当年五十年代回去就是交通厅厅长，虽然后来仕途兜兜转转，终究是在厅级岗位上安安稳稳退了休，也算风光半生。
赶到医院时，日头已经西斜，快到下午五点了。陈凡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屋里原本低低的啜泣和交谈声骤然停住，几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里面积满了疲惫与期盼。
“小凡。”
二舅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相较于二十年前，她的头发早已斑白如雪，眼角的皱纹也深如沟壑。见陈凡从千里之外的四九城赶过来，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都有些踉跄。
陈凡心头一酸，连忙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二舅妈的手。她的手粗糙而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陈凡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安抚：“舅妈，我来了，我来看舅舅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二舅妈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你舅舅年前还念叨着，等过完年就搬回四九城养老，说想看看老房子，没想到……没想到突然就成了这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陈凡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掌心传递着暖意，低声安慰：“舅妈，没事的，舅舅当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点病不算什么，您安心。等舅舅醒了，康复了，咱们就一起回四九城。”
二舅妈含泪点点头，一旁她的一双儿女带着家人，静静站在旁边，看着陈凡安抚老母亲，没人敢插嘴打断。陈凡抬起头，对着众人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理解与慰问。
陪二舅妈说了好一会儿话，平复了她的情绪，陈凡才缓缓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二舅，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年二舅离开四九城前，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小凡，在四九城要是受人欺负了，就给二舅打电话，二舅帮你出头。”那语气，依旧清晰如昨。
李军悄悄搬来一把椅子，陈凡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二舅的手。这一病，再加上年纪大了，二舅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摸上去硌得人心里发慌，往日里那只握惯了笔、也握过枪的手，此刻竟虚弱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凝视着二舅苍白的脸许久，陈凡转过头，凑到二舅妈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舅妈，听李军老表说，二舅初步判断是脑血栓，现在这边是怎么治疗的？”
二舅妈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暂时只能靠中医针灸稳住情况，等你二舅醒过来，能正常吞咽了，才能吃西药扩充脑血管，现在……只能熬着。”
陈凡静静听着，心里又是一声叹息。他太清楚现在的医疗条件了，比起后世的精准治疗，此刻的手段实在太过匮乏，能做的也只有被动等待。他默默点头，又转回头，目光紧紧落在二舅脸上，仿佛这样就能为他分担几分痛苦。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单调而冗长。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陈凡握着二舅的手，从未松开过。李军轻手轻脚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小凡，正好你来了，劝劝我妈，陪她回去吃点饭，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沾过一口东西了。”
陈凡闻言，心里猛地一惊，转头看向李军，见他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二舅妈身边，语气放得格外柔和：“舅妈，我有点饿了，咱们一起去吃点饭好不好？您也陪我垫垫肚子。”
二舅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你看我，都糊涂了，小凡你从四九城赶过来，一路奔波，肯定饿坏了。小军，快带你弟弟去吃饭。”
李军站在原地没动，显然是放心不下病床前的母亲。陈凡看在眼里，连忙补充道：“舅妈，让李军老表在这陪着舅舅，咱们去吃就好，不远，吃完我就陪您回来。”
二舅妈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身边几个满脸疲惫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也明白了外甥的心思——他是想让自己趁机歇一歇，也让孩子们能松口气。她微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陈凡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自己这个做舅妈的，也该出面招待。
见二舅妈点头，李军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李军的媳妇庄梅连忙走上前，一左一右和陈凡扶着二舅妈，对着陈凡轻声说道：“他叔，咱们走吧，就在医院附近，不耽误事。”
陈凡虽不认识庄梅，但看她的模样和语气，便知是家里人，连忙应着，扶着二舅妈的手臂，慢慢往病房外走。李军留在最后，低声叮嘱了弟弟妹妹几句，才带着几个小辈跟了上来。
大家也没走远，就在医院斜对面找了一家小小的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桌上的小辈们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可几个大人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几口菜，垫垫肚子，心思全都还在医院的病房里。
李军拿起筷子，对着陈凡说道：“小凡，多吃点，一路辛苦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庄梅，这是我的一双儿女，剩下这几个，都是我弟弟妹妹家的孩子。”
陈凡点点头，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李军也没心思一一细说孩子们的名字，陈凡心里清楚，此刻他满心都是病床上的父亲，也没有多问。
吃过饭，李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夜色已经渐浓，他对着陈凡说道：“小凡，时间不早了，我先安排你去休息吧，找个附近的宾馆，你好好睡一觉，折腾一天了。”
陈凡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老表，不用了，今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夜吧。你们从昨天开始就没好好休息过，先回去歇一歇，养足精神，明天再来换我。”
“这怎么能行！”庄梅连忙开口劝阻，“他叔，你听李军的，跟着他回去休息，医院有我们呢，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看老爷子的。”
“就是啊小凡，听你表嫂的，跟军儿回去休息。”二舅妈也跟着劝道，眼里满是心疼，“你一路奔波，哪能再熬夜陪夜，这边有我和孩子们呢。”
陈凡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坚持：“舅妈，表嫂，我来之前，我妈特意交待我，一定要守着舅舅，直到他醒过来。你们就别为难我了，要是让我妈知道，我来了不陪舅舅，回去肯定得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