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渡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那你说怎么办?”
唐律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样子气得直跺脚: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问你?!”
他转过身,又开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老子真特娘服了!当时就不该听你的!”
“工部那帮人本来就盯着咱们,这回巨像丢了,他们能放过这个机会?”
“明天一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张相的案头!”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柳云渡的鼻子: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全怪你!”
柳云渡眉头一皱:
“怪我?”
“不怪你怪谁?!”唐律眼睛瞪的更大,他唾沫星子横飞:
“当时我就说,这事儿得赶紧往上头报,多派点人手去找!你非说什么压一压,先别声张!现在好了,压出事儿了吧!”
柳云渡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压一压,消息传出去,那帮人只会更乱。”
“乱?现在就不乱了?!”唐律冷笑:
“章麟死了,巨像丢了,两个七品墨修失踪了!这叫不乱?!”
他越说越气,来回踱步的频率更快了:
“我告诉你柳云渡,这事儿跟老子没关系。”
“是你拍板压下来的,是你让高鹤芸那丫头去查的!”
“是你说的‘五个时辰内必有结果’!”
“现在结果呢?结果就是咱们坐在这儿干等!”
柳云渡没有说话。
唐律又走了两圈,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环抱着胳膊,斜眼瞥着柳云渡:
“反正待会儿见了张相,你自己去说。”
“老子可不替你背这个锅。”
柳云渡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古井无波的朝外而行。
“你去哪儿?”
唐律看着他的背影,直接开口发问。
柳云渡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去向张相请罪。”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扯:
“你放心,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拍的板。”
“张相面前,我一力承担。”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唐律愣在原地。
他看着柳云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嗤”了一声,翘起二郎腿,自言自语道:
“行,你去吧。老子等着听你挨骂。”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又抿了一口。
又放下。
茶盏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忽然“啪”地一声把茶盏拍在案上,腾地站起来,大步追了出去。
“柳云渡!你给老子站住!”
柳云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唐律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大步追上来,站在柳云渡身侧,环抱着胳膊,瓮声瓮气道:
“说让你一个人请罪,真让你一个人去了?”
柳云渡眉头微皱:
“你……”
“少废话。”唐律打断他,大步朝前走去:
“走吧,一起。”
柳云渡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月光洒在唐律身上,照出那道魁梧的身形。
他走得很快,很稳,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
柳云渡愣了一息。
然后,他嘴角忽然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大门走去。
…………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律一愣,停下脚步。
柳云渡也愣住了。
两人齐齐抬头朝门外看去。
夜色中,几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程来运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胳膊上缠着绷带,走路有些别扭,但脸上却挂着笑。
他身后,许佳音和凌子云互相搀扶着,虽然狼狈,但都活着。
再后面,是那辆装载着工部巨像的马车。
马匹换了新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最后面,高鹤芸一袭玄衣,腰悬长刀,面容依旧冷峻,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
待看清面前的场景之后。
唐律猛的怔住。
随后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柳云渡也愣住了,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错愕。
程来运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唐律,又看了看柳云渡,咧嘴一笑:
“二位大人,这么晚了还出门?”
唐律张着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后面的马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们……”
程来运笑容更深了,侧身让开,朝马车方向努了努嘴,随后直接将盖在马车上的油布掀起:
“二位巡察使请看。”
马车稳稳地停在那里。
那尊四品巨像静静地立在车上,暗灰色的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分毫不差。
唐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云渡。
柳云渡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唐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
“怎么……怎么找到的??”
高鹤芸从后面走上来,在唐律和柳云渡面前站定。
她面色依旧冷峻,但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章麟与幕后之人勾结,昨日戌时之前,以火麟堂巡街之便,为对方争取布阵时间。”
“今日午时,瞬息阵启动,将工部马车及许给事中、凌给事中二人,连同巨像一并转移至玉玄山。”
“程监察以神通锁定章麟之死与玉玄山相关。若无他提供的线索,此案至少还需三到五日方能查清。”
“届时,巨像早已被转移,后果不堪设想。”
她隐藏了林念君。
她说过要为墨门保守这个秘密,那便不会食言。
话音落下。
唐律愣住了。
柳云渡也愣住了。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程来运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程来运笑了笑,不卑不亢的的对着两位巡察使行礼:
“侥幸侥幸……”
话没说完——
“唰!”
一道魁梧的身影直接闪到他面前!
唐律那张黝黑的大脸几乎贴到程来运脸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大白牙。
非常灿烂的一个笑。
“小子。”
他大手一拍,拍在程来运肩膀上,拍得程来运一个趔趄。
“有兴趣跟着老子干不?”
程来运一愣:“啊?”
唐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土匪头子看见了一座金山:
“正好章麟死了,你来火麟堂!老子给你个按察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