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来运懵了。
按察使?!
他现在的监察使是八品,按察使是七品——那是高鹤芸的品级!
直接跳过中间两级?!
“怎么?不愿意?”
唐律见他不说话,眉头一挑:
“嫌老子庙小?老子跟你说,火麟堂油水最足!”
“你来了,老子罩着你,保你吃香喝辣!”
“咳咳——”
一旁传来两声干咳。
柳云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此刻隐隐有些发黑。
他看了唐律一眼,又看向程来运,语气依旧平淡,但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程监察是我的人。”
唐律一挥手,满不在乎:
“知道啊,调过来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
柳云渡的眼角跳了跳:
“唐黑子!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唐律嘿嘿一笑,理直气壮:
“什么叫挖?这叫人才流动!人家程监察立了这么大的功,你柳巡察给什么了?给个按察使了吗?”
柳云渡一噎。
监国司的按察使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暂时是谁也动不了。
唐律趁热打铁,又凑到程来运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子,你听我说,柳云渡这厮小肚鸡肠,属下捞个油水他都得瞪眼珠子。”
“清汤寡水的,你说有什么意思?”
“来我这儿,跟着老子,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
他说着,朝身后那几个监察使努了努嘴:
“看见没?那几个,跟着老子混,个个红光满面!”
“你再看看姓柳的手底下,瘦的瘦,胖的胖,良莠不齐的!”
……
不远处,朱远之和海无涯正好从门里探出头来。
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朱远之:???
海无涯:???
程来运嘴角抽搐了一下。
唐律还在那儿喋喋不休:
“怎么样?考虑考虑?老子说话算话,按察使,明天就给你落实!”
柳云渡的脸色更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唐巡察。”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高鹤芸不知何时走到近前,凤眸淡淡地扫了唐律一眼。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程监察今夜刚断了一条胳膊。”
唐律一愣。
高鹤芸继续道:
“刚从玉玄山赶回来。”
“身上还有伤。”
“需要休息。”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迈一步。
唐律被她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高鹤芸站在程来运身前,挡住唐律那张热情洋溢的大脸。
微微侧头,一双凤眸看向程来运:
“你先回去休息。”
程来运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唐律,又看了看柳云渡,又看了看面前这道玄色的背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她的声音依旧很冷。
但程来运听着,却莫名有点想笑。
“是,高大人。”
他应了一声,转身朝里面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律还在那儿伸长脖子看着他,一脸的不甘心。
柳云渡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抽搐的眼角,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高鹤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像一座清冷的雕塑。
程来运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继续朝里面走去。
身后,隐隐传来唐律的声音:
“高丫头,你这么护着他干啥?他又不是你男人!”
然后是柳云渡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怎么听都有点幸灾乐祸:
“唐巡察,慎言。”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踹了一脚。
程来运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笑出了声。
…………
翌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但程来运走在街上,总觉得那阳光落不到心里。
同福街走到尽头,再往前,便是一片空旷的荒地。
说是荒地,如今却密密麻麻地支满了帐篷。
粗布搭的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在风中瑟瑟发抖。
棚子之间的空地上,到处是蜷缩着的人影。
有的靠着包袱打盹,有的呆呆地望着天空,有的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程来运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里。
工部爆炸案波及的无辜百姓,朝廷一时安置不过来,便在这片空地上临时搭了棚子。
说是临时,可谁也不知道这“临时”要多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药汤的苦涩,是干粮的霉味,还有某种更深的、挥之不去的绝望。
“张相自己掏的腰包。”
海无涯在一旁轻声道,圆圆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
“这些帐篷、吃食、药材,全是张相私人出的。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拨下来,他说等不了。”
程来运怔了一下。
张相……
张临正。
“走吧。”朱远之叹了口气,拉了拉他的袖子:“见多了心里堵得慌。”
程来运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小女孩。
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袄子明显太大,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
她的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扎成两条小辫,辫梢用两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但那双眼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小井。
她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摆着几样东西——几根用草编的蚱蜢,几朵褪色的绒花,还有两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她站在一个帐篷前,怯生生地望着来往的人。
可没有人看她。
那些大人们步履匆匆,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小女孩抿了抿嘴,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一个妇人面前,举起竹篮,小声道:
“婶婶……买朵花吧……”
那妇人见到小女孩的模样,叹了口气,却无能为力的摆了摆手。
小女孩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下头,看着竹篮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抬起头,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程来运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小女孩走啊走,忽然一抬头,正对上程来运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程来运那身玄色官袍上。
她的小脸白了白。
街上那些原本或坐或卧的百姓,此刻也看见了程来运三人。
空气忽然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监国司的人。
那可是监国司的人啊!
那些人的目光悄悄落在小女孩身上,有怜悯,有惋惜,有心疼……
这丫头今天怕是要遭殃了。
监国司的人,谁敢惹?
这丫头若是冲撞了……
几个妇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小女孩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跑。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程来运走了过去。
街上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噗噗”声。
小女孩走到程来运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但还有一丝……倔强。
“大……大人……”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哼,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