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要买个东西吗?”
她把竹篮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很便宜的……只要五文钱……”
她的手在抖。
竹篮里的草蚱蜢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程来运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看着她那张蜡黄的小脸。
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看着她那件空荡荡的旧袄子。
他的心里,突兀的一抽。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忽然蹲了下来。
“哎?”
海无涯愣住了。
朱远之也愣住了。
街上那些悄悄偷看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那小女孩也愣住了,举着竹篮的手僵在半空。
程来运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着。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枯黄的头发上,揉了揉。
“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卖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着她:
“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的睫毛颤了颤。
“娘亲生病了……”她小声说:
“在家里躺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爹……爹……我娘说,他被炸死了。”
程来运的手停住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眼泪。
但比有眼泪更让人心里发堵。
程来运沉默了很久:
“我买了。”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程来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啊?”
程来运又笑了,指了指她竹篮里的东西:
“这些,我全买了。”
小女孩的嘴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被无视,习惯了那些躲闪的目光。
她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买她的东西。
“我娘说了……”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收五文钱……”
程来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她手里。
“拿着。”
那块碎银子,至少值几百文。
小女孩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又看看程来运,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衣裳里翻了一阵。
拿出一个东西,塞进程来运手里。
那是一个草编的小蚱蜢。
编得很粗糙,翅膀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你是第一个买东西的人……”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这个送给你。”
程来运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蚂蚱,笑了笑:
“谢谢。”
小女孩摇了摇头。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这个原本是一对儿的……我今天只带了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程来运,眼睛亮亮的:
“这些日子我都会在这儿……等你下次来,我把另一个也给你。”
程来运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点点头:
“好。”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受过伤。
然后她转身,抱着竹篮,小跑着消失在帐篷间。
程来运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手里还攥着那只草编的小蚂蚱。
海无涯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来运,这样的……救不过来的。”
朱远之也在一旁,脸上的嬉笑早已不见,只剩复杂。
程来运看着那片帐篷,看着那些蜷缩的人影,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黑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愿人心似天意,爱惜老弱怜孤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海无涯和朱远之的耳中。
两人愣住了。
他们听不懂这句诗。
“啥意思??”
朱远之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程来有瞥了他一眼:
“别光顾着练武,朱兄也稍读些书。”
粗鄙武夫。
朱远之挠了挠头,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随后猛的转头,看向已经呆滞的那些百姓,指着刚才那小姑娘消失的方向,恶狠狠道:
“看到我们身上穿的衣服了吗?!”
“那丫头,哥几个看上了。”
“谁敢动她,等着死全家吧!”
他的话,让周围的百姓吓的惨无人色,纷纷后退两步,全都咽了一口唾沫。
朱远之再不堪,到底是八品的超凡武修,一身气势又岂是寻常之人所能抵挡?
听到他这话。
程来运嘴角抽搐了一下。
果然是粗鄙武夫。
不过……
还挺好。
他露出一个微笑。
——
拐角处。
两道身影负手而立。
张临正一身月白儒袍,静静望着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身后,唐律那魁梧的身形像座铁塔似的戳着。
唐律压低声音,瓮声瓮气道:
“张相,这小子叫程来运。”
“昨日的工部巨像,便是他寻回来的。”
“高丫头亲口说的,若是没有这小子,这案子至少还得三到五日!”
张临正没有说话。
唐律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我昨儿就跟他开了口,想把他调到火麟堂来,给个按察使!”
“结果高鹤芸那丫头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眼巴巴地看着张临正。
张临正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背影,轻声念了一句:
“我愿人心似天意,爱惜老弱怜孤贫。”
念完,他沉默了。
许久。
他又念了一句: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脸上的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唐律看见了。
他跟了张相这么多年,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张临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唐律。”
“在!”
“你说想把他调去火麟堂?”
唐律眼睛一亮:“对对对!您要是点头,我这就——”
“不急。”
张临正打断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笑。
“让他先在柳云渡那儿待着。”
唐律一愣:“为啥?”
张临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远处。
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阳光正好。
照在那些破旧的帐篷上,也照在那条程来运刚刚走过的街上。
照在他攥着草蚂蚱的那只手上。
那只蚂蚱,歪歪扭扭的。
可它被人用心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