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
一间逼仄的耳房里。
程来运与高鹤芸,柴无恙三人相对而坐。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袍角还打着补丁。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韩无疾。
工部八品郎中。
“韩郎中。”
柴无恙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拉家常。
“本官再问你一遍,火药库爆炸那日,你在何处?”
听到柴无恙的话。
程来运环抱起胳膊,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在眼前这人的脸上扫视着。
工部这场爆炸案。
他知道缘由。
是魏冼君背后的人,故意炸毁工部武库,从而为转移四品巨像制造机会。
所以这几日,他虽然表面上看着是在划水摸鱼。
实则是一直在注意,在观察。
但观察了好几日,他并未有任何收获。
而眼前的这个韩无疾,是今日主动来寻他们的人……
韩无疾麻木的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像是两口枯井。
“回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下官那日在火药库当值。”
“当值?”柴无恙眉头微皱:“可你的当值记录上,那日你休沐。”
韩无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下官……与同僚换了班。”
“换了班?何人能证明?”
“无人证明。”
柴无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韩郎中,你可知道,私自调换当值班次,乃是违规?”
“下官知道。”
“你可知道,火药库爆炸,死了二十三人,伤了近百,波及百姓无数?”
“下官知道。”
“你可知道,若查出是你失职,按律当斩?”
韩无疾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看着柴无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复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下官知道。”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所以,下官认罪。”
柴无恙愣住了。
高鹤芸的眉头微微蹙起。
程来运的目光落在韩无疾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韩无疾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着,走到程来运面前。
程来运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边角已经起了毛,被叠得整整齐齐。
“这位大人。”韩无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您……将这些钱,给我妻儿。”
程来运抬起头,对上韩无疾那双眼睛。
这是一种乞求的语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韩无疾没有给他机会。
他忽然退后一步,朝三人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韩郎中——”
柴无恙刚开口,就看见韩无疾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伸手扶住门框。
然后,缓缓滑落。
程来运猛地站起身冲过去,将韩无疾翻过来。
他的嘴角,正往外涌着黑血。
那血浓稠得像墨汁,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毒。
他已经服了毒。
程来运眉头皱起。
他看着韩无疾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还在抽搐的嘴角。
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柴无恙以及高鹤芸:
“替罪羊。”
听到他的话。
他怀里的韩无疾的嘴唇动了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程来运怀里看了一眼。
那里,是那张银票的位置。
然后,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柴无恙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高鹤芸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有暗流涌动。
程来运低头看着怀里的尸体,看着那张还没捂热的银票,面色难看。
爆炸案的“元凶”找到了。
他们应该松了一口气才是。
但……
高鹤芸,程来运,柴无恙三人的眉头,没有一丝松懈。
就在这时。
“砰!”
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工部官吏。
工部侍郎,韦世光。
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扫了一眼地上韩无疾的尸体,又扫了一眼程来运三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
“审问也审了,人也死了。还要赖在工部不成?”
柴无恙与高鹤芸对视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