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大人,此事尚有蹊跷——”
“蹊跷?”
韦世光打断他,冷笑一声。
“柴按察使,本官敬你监国司办差辛苦,才让你们在此审了这许久。”
“如今人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你还要如何?”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些工部官吏立刻上前,将韩无疾的尸体抬了出去。
“来人,送客。”
韦世光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从三人脸上扫过。
“三位,请吧。”
一旁的吏员也面无表情,上前对着三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柴无恙的脸色很难看。
但他说不出话。
因为韦世光说的是事实。
人死了,线索断了。
程来运则是盯着地上,韩无疾的尸体,眼眸之中透着精芒。
他在暗中对着这具尸体发动忘川引,想从其中找出些线索。
然而……
他的眉头却皱的更深。
没用……
他的忘川引,居然对这具尸体没用??
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他。
还未等他多言。
一旁的高鹤芸深吸一口气,她皱眉看着面前的韦世光冷言道:
“韦侍郎,你觉得我们这般交差,陛下会认?”
这个案子里的疑点太多了。
莫说是当朝陛下,就是随便来个稍微懂点查案的人,都知道,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韦世光冷着脸,淡淡的看了一眼高鹤芸:
“那便与老夫无关了。”
“该查的,你们都已经查过了。”
“愿不愿结案,是你们的事。”
看着他这张脸。
高鹤芸与程来运二人皆是无言。
眼前这个叫韦世光的工部侍郎,乃是当朝三品大员。
他们监国司自来到工部的第一天见查过他。
但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送客。”韦世光淡漠负手,朝外而行,对着一旁的随从道:
“工部重地,日后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
工部爆炸案……终究还是结了。
官方给的说法,是工部八品郎中韩无疾失职,导致火药库爆炸,现已畏罪自尽。
于清正无罪释放,回尚书省复职。
所有人都知道,韩无疾是替罪羊。
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背后还有猫腻。
但又能如何?
当朝皇帝已经点了头。
结了就是结了。
程来运想从中寻找关于“魏冼君”这三个字的任何痕迹,却一点都没有。
…………
同福街。
阳光依旧很好。
程来运,朱远之,海无涯三人如同平常一,照例寻街。
他环抱着胳膊,眉头紧皱。
前方,是那片难民聚集的荒地。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小女孩。
那个卖草蚱蜢的小女孩。
他说过,还会来的。
程来运抬脚朝那片帐篷走去。
海无涯和朱远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帐篷区比昨日更乱了。
到处是歪歪斜斜的棚子,到处是蜷缩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药汤混合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程来运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见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坐在一张破草席上。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只剩下两截缠着脏布的残肢。
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看见一个妇人,躺在棚子角落,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
她的脸肿得变形,嘴唇溃烂,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偶尔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用破碗给她喂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脓血混在一起。
他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墙根,身上的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体。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
各有各的惨……
那些人在看见程来运三人的官服后,全都抖了一下。
他们低下头,缩起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恐惧,是刻进骨子里的。
程来运的脚步越来越沉。
他顺着昨天记忆中的方向,找到那顶帐篷。
掀开帘子,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破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嘴唇乌青,胸口早已没了起伏。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可再也没有醒来的那天。
小女孩跪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哭出声。
就那么静静地跪着,静静地掉眼泪。
面前放着一碗汤。
那汤早就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油膜。
还有一只草编的蚂蚱。
另一只。
和昨天程来运手里那只,正好一对。
程来运站在帐篷门口,面无表情。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