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正看了一眼,没有跟,只是把目光移向棋盘旁那纸文书。
纸上是几行字,墨迹未干。
【祁元祯,原名李寻,韦世光家臣。】
【建业十年追随韦世光,后与韦世光建立牙子组织,残害孩童无数。】
铁打的证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建业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
“张相。”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
“这棋,你觉着该怎么下?”
张临正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
“臣以为,当以稳为主。”
“稳?”建业帝笑了,那笑容有些玩味:
“朕倒是想稳。”
“可有些人,不让朕稳。”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那目光又落在那纸文书上:
“工部的案子,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
“牙子组织……韦侍郎曾与朕说过,他不知情。”
他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没有去看张临正,只是淡漠道:
“朕总不能凭几行字,就杀一个三品大员。”
张临正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光。
一种失望的光。
建业帝拿起一枚棋子,拿在手中把玩,抬首看着张临正,声音沉了几分:
“你也知道。死一些人,是为了活更多的人。”
“韦世光若真能修成三品,对大远朝是好事。”
张临正抬起头,看着建业帝。
那双眼还是那双眼,极黑极深,看不出波澜。
仿佛是在想,这句话,真是从陛下口中说出来的?
御书房内安静了良久。
终于,张临正率先打破寂静。
“陛下说的是。”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把白子那条大龙堵得严严实实。
建业帝看着那条被堵死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
“临正,你这棋,下得越来越不讲情面了。”
张临正也笑了,那笑容很淡:
“臣的棋,从来不讲情面。”
建业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那纸文书上收回目光,勾起一丝笑:
“韦世光,革职。”
“禁足在家。”
“如何?”
张临正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自顾自的盯着棋盘之上,那盘早已大局已定的棋路。
见他不语。
建业帝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牙子组织……”
“是他的家臣做的,他不知道。”
……
张临正还是没有动。
甚至闭上了眼睛。
建业帝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下来:
“够了。”
张临正站起身,对着建业帝行了一礼:
“臣,遵旨。”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陛下,那盘棋,还没下完。”
说完,大步离去。
建业帝坐在案前,看着那盘残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去。
…………
密林之中。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悬在半空,化作一卷黄绫。
那光芒不刺眼,却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程来运抬起头,看着那卷黄绫。
韦世光也抬起头,看着那卷黄绫。柳云渡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那道声音从黄绫中传出,不辨男女,不辨老幼,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程来运的膝盖弯了,不是被压的,是本能。
所有人都跪下,连柳云渡和唐律都单膝点地。
只有韦世光站着,看着那卷黄绫。
那道声音继续念下去。
“韦世光,革除工部侍郎之职,禁足侍郎府不得外出。”
“牙子组织,系其家臣李寻所为,韦世光不知情。”
“李寻满门抄斩,家产抄没,全家流放!”
声音落下。
程来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卷黄绫,看着上面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李寻满门抄斩?!
韦世光不知情?!!
禁足??
只是禁足?!!
他转过头,看向韦世光。
韦世光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面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缓缓跪下,对着那卷黄绫,额头触地。
“臣,接旨。”
他的声音很平稳。
程来运看着那道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卷黄绫慢慢消散在夜空中。
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那些被割掉舌头的,被打断腿的,被缝上兽皮的,被做成仙鹤的。
他想起三两缩在他怀里喊“不要吃我”。
还有工部爆炸案的灾民们……
那些……人……
韦世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过头看着程来运。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程监察。”他的声音很轻:“查案辛苦了。”
他转身,朝林子外走去。
柳云渡没有拦,唐律也没有拦,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程来运站在原地,看着韦世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起韦世光方才跪接圣旨的样子,那样子很恭敬,很顺从,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但他知道,那不是狗,是狼。
一条被关进笼子里的狼,还在笑。
高鹤芸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柳云渡走过来,看了程来运一眼,那目光很复杂。
“走吧。”
程来运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韦世光消失的方向,把那道背影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