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从诏狱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砸在脸上。
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了挡,愣了好一会儿。
在里头待了几天,不见天日,出来才发现这太阳,还挺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诏狱里的味道是铁锈和霉味,外面的味道是风、尘土,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气。
他砸了咂嘴,肚子叫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监国司门口跪着的人。
黑压压一片,从门口一直跪到街对面,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体面,有的衣裳打着补丁,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的画像。
他们跪得端端正正,低着头,一声不吭。
程来运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皱巴巴的囚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大概还有灰。
这副德行,搁平时上街,人家得绕着走。现在倒好,这么多人跪他面前。
他挠了挠头,有点懵。
然后他走下台阶,朝最近的一个妇人走过去。
那妇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件小孩的衣裳,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来运蹲下去,伸手扶她的胳膊:
“大姐,起来,别跪了。”
那妇人不动,只是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程来运又扶了一下,她还是不动。
他站起来,又去扶旁边一个老汉。
老汉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布。
程来运弯下腰,双手去搀他:
“大爷,起来说话。”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身子却纹丝不动。
程来运又扶了几下,扶不动。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有点急。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老汉也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前面几排的人齐刷刷抬起头,全傻了。
“你们不起来。”程来运跪在地上,摊开手,一脸无辜:
“那我也跪着。”
他话音刚落,面前那妇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慌得差点摔倒:
“大人!大人您快起来!这怎么使得!”
旁边那老汉也赶紧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扶他: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后面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程来运跪在地上,全都慌了。
一个传一个,前面的人站起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有人被踩了脚,有人撞在一起。
原本安安静静的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程来运跪在那儿,看着面前乱成一团的人群,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趁那老汉伸手来扶的时候,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就对了嘛,”他笑嘻嘻地说:
“大家都站着说话多好。”
那妇人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眼泪还在流,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来运看着她怀里那件小孩的衣裳,笑容收了一点,声音也轻下来:
“孩子找到了?”
妇人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程来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韦世光死了。那些拐孩子的,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
“您孩子……我再帮您找。”
妇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来运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在阳光下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
“程大人……”
程来运摆了摆手:
“别谢我,谢那些孩子。”
“要不是他们,我也懒得管这闲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周围的人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程来运看着又要跪下去的人群,头都大了。
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乱摆:
“别别别,再跪我也跪了啊!我这膝盖刚在诏狱里跪了好几天,实在跪不动了!”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程来运循声看过去,是个年轻妇人,怀里也抱着个孩子。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程来运却笑得更开心了:
“这就对了嘛,笑一笑多好。”
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高一低。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是小萍安送他的,不能送人。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身上没什么东西,要不这样,你们把地址留下,回头我让人送点吃的过去?”
没人留地址。
那些人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囚衣、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灰的年轻人。
看着他站在阳光下,笑嘻嘻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个抱孩子的小妇人忽然开口:
“程大人,您饿不饿?”
程来运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人群里又笑了。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
程来运摸了摸肚子,嘿嘿一笑:
“还真有点。”
那妇人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旁边的大爷递过来一壶水。
还有个小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程来运一手馒头一手苹果,嘴里还叼着水壶,狼狈得不行。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但都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亮,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他啃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甜。
他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
他三两口把馒头塞完,把苹果核往袖子里一藏,拍拍手,冲众人抱了抱拳。
“都回去吧,”他笑嘻嘻地说:
“别在这儿跪着了,跪坏了身子,我赔不起。”
人群里又笑了。
有人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大步朝街上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
“那苹果挺甜的。”
然后他转过身,在阳光里,走得飞快。
背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条泥鳅。
有人想追上去,追了两步就放弃了——那速度,跟兔子似的。
程来运拐进一条巷子,靠着墙,大口喘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苹果核,看了一眼,又咬了一口,什么都没咬到。
他咂了咂嘴,把苹果核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里。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那朵云。那朵云胖乎乎的,像只狗,又像个馒头。
“还行,”他自言自语:
“活着挺好。”
……
监国司。
后堂。
程来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告诉他,张相要见他,他就来了……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不重,却像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地沉下去。
他推门进去。
张临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没有抬头。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儒袍,洗得发白,袖口那道细不可见的补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温润的玉,不急不躁。
程来运面色肃穆,行了一礼:
“张相。”
张临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极黑极深,看不见底。
“坐。”
程来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