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于清正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
程来运连连点头。
他偷偷抬头,见于清正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下来,便凑近一步,面色有些谨慎地问:
“大师伯,您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于清正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
“回一趟师门,把这封信交给你师父。”
程来运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有些不知所云。
有什么事,直接灵迅传书不就行了?
何必再让自己跑一趟?
于清正看了他一眼:
“怎么?嫌耽误你查案了?”
程来运嘿嘿一笑,把信揣进怀里:
“那肯定不会!”
“大师伯对我这般好,纵是为大师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义不容辞啊!”
“哼!”于清正算是领教到这小子口花花的本事,他笑骂道:
“赶紧滚吧!”
“好咧!”
程来运笑嘻嘻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于清正坐在那儿,已经低下头看文书了。
“那我先走啦!大师伯注意身体!多多休息,别被公务拖坏了身子!”
程来运说完,轻轻的把门给带上。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出那些细小的浮尘,慢悠悠地飘着。
于清正放下文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皱起,又放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臭小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阳光正好。
程来运出了工部。
没有耽搁,直接骑马一路上了朝阳山。
洞虚峰。
程来运见了小荷。
依旧是小荷带着他来寻师父。
刚一进入,他远远便看见那道天水碧的身影。
徐妙真坐在池边,身前立着一道屏风。
屏风上绣着山水,把她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垂在池中的裙摆。
程来运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师父。”
屏风后传来一声慵懒的“嗯”。
然后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还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程监察,名声都传到师门来了。”
“七品斩四品,好大的威风。”
程来运干咳一声,挠了挠头:“师父您就别打趣我了……侥幸,纯粹是侥幸。”
“侥幸?”屏风后那声音微微上扬:
“郭映天的神念,用了就没了……”
“你把保命的东西用掉了,就为了杀一个韦世光?”
程来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妙真也没等他回答,从屏风后伸出手,白皙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信呢?”
程来运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那只手接过信,缩回屏风后。
他垂手站着,能听见拆信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他偷偷抬眼,只看见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徐妙真开口,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
“跟我来。”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天水碧的留仙裙曳地,腰间系着浅色的丝绦,一头乌发只用碧玉簪松松绾着。
她没有看他,径直朝后山深处走去。
程来运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又转过一道山壁,来到一间密室前。
那密室的门是一整块青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纹,那些铭纹层层叠叠,像是活物一样在石面上缓缓流转。
徐妙真抬手,指尖在石门上轻轻点了几下,那些铭纹骤然亮起,又暗下去。
石门无声滑开。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满了阵法纹路,隐隐有灵光在纹路中流淌,像是一条条安静的小溪。
屋顶悬着一盏灯,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让人心神安定。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林念君。
当初在玉玄山被师父徐妙真接回的师门。
此时的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和上次在玉玄山见到时完全不同。
身上干净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了那些脏污和狼狈。
五官清瘦,眉眼舒朗,是个很好看的中年人。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他就和睡着了没有两样。
徐妙真走到石榻边,低头看着林念君,目光很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林念君的额头上。
那些阵法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唤出巨像。”徐妙真淡淡开口。
程来运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
无数光点从识海中涌出,在他周身凝聚、嵌合、咬合。
暗金色的甲叶层层叠叠,灵能导管亮起幽蓝的光芒。
一丈二的巨像,在密室中巍然矗立。
丑陋的,暗淡的,大师伯给他施了遮天铭纹的那副模样。
徐妙真没有看巨像。
她的手还搭在林念君的额头上,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从林念君的眉心缓缓抽出。
那根丝线越来越长,越来越亮,在徐妙真的指尖缠绕、凝聚,最后化作一缕极细的光,从她的指尖飞出去,没入巨像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