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在城墙上,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三个冲在最前面的玄甲兵便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第二个落下来的是一个穿青色儒衫的中年人。
他落在广场中央,抬手一挥,一片青色的光幕从天而降,罩住了十几个玄甲兵,那些兵士在光幕中挣扎,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流光越来越多。
皇城的城墙上,广场上,屋顶上,站满了人。
那金色巨人低头看着李显,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戏谑终于变成了杀意。
他抬起手,那只手遮住了半边天,五指像五根从天而降的柱子。
李显没有退,他也不能退。
他咬着牙,举起拳头,迎了上去。
张临正动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写字,一个“镇”字从指尖飞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朝李显的后背撞去。
于清正也动了,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的青光已经不再是丝线,是一根根手指粗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李显缠去。
同时出手。
李显的拳头挡住了金色巨人的手掌,但他的后背被张临正的“镇”字撞了个正着,他的双腿被于清正的锁链缠住。
他的膝盖弯了,他的腰也弯了,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他咬着牙,撑着没有跪下去。
但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砰——”金色巨人的另一只手落下来了。
那只手压在李显的肩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显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跪了下去。
青石板碎了,碎成齑粉。
他的膝盖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石头割的,还是骨头碎了。
他的头低着,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那片碎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建业帝。
建业帝还是那样,没有看他。
五千玄甲兵,没有一个活下来。
那些四品以上的超凡者,那些地级、宙级的神通者,他们在城外追了一夜,什么都没追到,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回来看见有人造反,正好拿他们出气。
刀锋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人愿意听的挽歌。
最后一个玄甲兵倒下的时候,广场上的血已经流成了河。
那面西方庚金旗还插在广场中央,旗面上的暗红色猛虎张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此时的旗帜之中,浓郁的杀戮气息与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像是血液一般。
战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血流淌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建业帝,建业帝在看着张临正。
张临正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突然,终于有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刚刚张相说的那个程来运……是谁啊?”
他身边的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又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
声音传开了,像水波一样,从城墙上荡到广场上,从广场上荡到人群中。
“程来运是谁?”
“没听过。”
“张相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在问,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唐律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挺起胸膛,黝黑的脸上满是得意,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程来运!乃是我监国司的一名按察使!”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在青州之时,他便敢不顾性命之危,冲入涅槃毒云!”
唐律的声音越来越亮:
“五品蛇妖的毒云!五品!他当时不过只是一个八品墨修,一个人,冲进去了!把章泓杀了,把蛇妖的涅槃破了,救了青州一城的百姓!”
人群猛的一静。
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都出现了那个场景。
八品墨修,义无反顾的冲入毒云……
一个站在城墙上的中年武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青州之事我听过,据说是墨门的一个弟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姓程,好像是叫程来运!”
唐律接上他的话,声音又高了八度:
“就是他!”
“还有!”唐律还没说完:
“工部爆炸案,是他查的!韦世光,是他杀的!巨像转移案,也是他破的!”
他一口气把程来运的功劳全倒了出来,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在每一个人头上。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议论纷纷。
“韦世光也是他杀的?”
“巨像转移案我听过,据说是张相亲自督办的,没想到是这个人破的。”
“青州的事我也听过,当时以为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天才,原来是监国司的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唐律站在人群中,胸膛挺得更高了,黝黑的脸上满是骄傲,好像他们夸的不是程来运,是他自己。
柳云渡站在一旁,看着唐律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于清正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勾起,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建业帝站在皇城门前,听着身后那些议论声,没有回头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程来运。”
他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朕记下了。”
声音很轻松。
仿佛当初想要腰斩程来运的人不是他一般。
紧接着。
便是一道仓促的脚步声响起在皇城之外
“嘭嘭嘭!!”
脚步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开始时并不大,但越到后面,声音越响。
所有人都皱眉,朝着前方看去。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
那不是人。
是一道巨像的身影。
暗金色的甲叶,甲叶上有裂纹,裂纹里有血渗出来。
残破,丑陋至极的外形。
一看便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
那巨像的的动作不算利索。
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巨像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片狼藉的广场,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面还插在广场中央、旗面上沾满血的西方庚金旗。
然后他看见了建业帝,看见了张临正,看见了于清正,看见了唐律和柳云渡,看见了那些站在城墙上、屋顶上、广场上的超凡者。
在这些人的注视下。
巨像化作千万光点散开,随后钻入他的识海之中。
露出一个身影。
这道身影此时,状态并不好。
面色苍白,嘴角溢血。
身上还沾染着许多血迹。
他没有犹豫,抱拳,躬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来运救驾来迟!还请陛下,张相降罪!”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在他自报名字的下一个瞬间。
“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