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名字——程来运。
就是刚才唐律说的那个人。
就是张相说的那个人。
就是以一己之力识破李显谋划、守住玉玄道、救了整个京城的那个人。
然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小子……这么年轻??!
远处,程来运那俊美,苍白的面容被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
看上去尽多也就只有个二十岁出头!
唐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插在地上的刀拔出来,往肩上一扛,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在广场上空回荡。
柳云渡没有说话,他看着程来运,微微点了点头。
于清正站在城墙上,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勾起,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欣慰,是骄傲。
建业帝看向程来运。
他的目光不重,但程来运觉得那目光里有一座山。他没有躲,也没有跪,只是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等着。
建业帝看了他很久,久到广场上的人开始屏住呼吸,久到唐律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久到柳云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建业帝笑了:
“来运何罪之有?”
程来运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建业帝。
建业帝已经转过身,朝皇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张爱卿,你的属下,不错。”
“李显谋反一案,当为头功!”
张临正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谬赞。”
建业帝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皇城的门洞里,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广场上的人还没有散去,他们看着程来运,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有审视。
唐律走过来,在程来运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小子,命真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但程来运听出来了,那大嗓门下面,压着的是后怕。
程来运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咧嘴笑了:“托唐巡察的福。”
柳云渡走过来,站在程来运面前,看着他。
程来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柳云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程来运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程来运觉得那一下比唐律那一巴掌还重。
他点了点头,柳云渡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于清正从城墙上走下来,站在程来运面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程来运一遍,目光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上停了一瞬。
程来运以为他要骂他,要训他,要说“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但于清正没有,他只是伸出手,在程来运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回去好好养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大师伯。”
程来运认真行礼。
…………
御书房。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近一远。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张临正坐在他对面,月白的儒袍洗得发白,袖口那道细不可见的补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建业帝落了一子,声音很轻:
“李显的党羽,张爱卿打算如何处置?”
张临正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也很轻:
“祝永春已收押,倪清平已收押。其余人等,正在排查。”
“倪清平?”建业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学子?”
“正是。”张临正道:
“他在宝库中动了手脚,引爆阵法,致使宝物四散飞出。黑衣人趁机撒网劫掠,调虎离山。”
建业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宝物追回了多少?”
“大部分已追回。”张临正说:“黑衣人急于脱身,沿途丢弃了不少。臣已命人清点造册,不日将归还武库。”
“嗯。”建业帝放下茶盏,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那黑衣人呢?”
张临正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保持平常:
“尚未落网。臣已派人追查,但他修为高深,又熟悉地形,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逃出京城。”张临正抬起头,看着建业帝:
“臣已下令封锁各处关隘,只要他还在大远境内,就跑不掉。”
建业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监国司办差,朕放心。”
张临正微微低头:“臣遵旨。”
建业帝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棋盘,像是在研究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张临正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温润的玉,不急不躁。
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程来运。”建业帝忽然开口,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张临正抬起头,看着他。
“张爱卿觉得,此子如何?”
张临正沉默了一瞬:
“年轻,有胆识,有谋略。”他顿了顿,“但还有些毛躁。”
建业帝笑了:“毛躁?朕看他倒是挺稳。玉玄道上,面对三品武修,没有跑,没有跪,硬扛到了最后。”他顿了顿:
“朕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做不到。”
张临正没有说话。
“听说,他还截住了李显派去激活阵法的黑衣人?”建业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是。”张临正道:
“臣事先在玉玄道布下了阵法,他依阵行事,拖住了那人。若非如此,那阵法一旦激活,城中李显的党羽战力倍增,后果不堪设想。”
张临正知道,这句话说出来。
自己就已经犯了欺君之罪。
但他若想保住程来有,必须这么说。
不然,谁也解释不了,为何区区一个六品墨修,能挡得住那黑氅男子!
建业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朕说了,此案他是头功。该赏的,不能少。”
“臣替他谢陛下隆恩。”
建业帝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张爱卿,你说,李显的那些党羽,会不会还有人没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