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正看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白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拈起黑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臣以为,李显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要一网打尽,非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但主犯已伏诛,余党掀不起大浪。臣会慢慢查。”
建业帝看着那枚黑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张临正觉得那笑容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慢慢查。”建业帝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好,那就慢慢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在意。
张临正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也是凉的。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程来运的封赏,”建业帝放下茶盏:
“朕拟擢他为从六品按察使,赏京城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灵药若干。”
“另,特许入墨门内库,任选三件宝物。”他顿了顿:
“张爱卿以为如何?”
张临正站起身,对着建业帝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臣代程来运谢恩。”
建业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替他谢的恩,已经够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张临正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下面的分量。
张临正坐回去,没有说话。
建业帝拈起一枚白子,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落了下去:
“那黑衣人,”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朕不希望他跑出大远。”
张临正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明灭不定的脸:
“臣明白。”
建业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去。
张临正站起来,行了一礼。“臣告退。”
“嗯。”
张临正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陛下,李显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建业帝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他说,‘当有人怀疑你在谋反的时候,你最好是真在谋反。’”
张临正的声音很轻,“臣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句话。”
建业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人之将死,胡言乱语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张临正没有回答。
他推门出去,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拈着那枚棋子,没有落。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棋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看不出喜怒的面容。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
朝阳山。
墨门。
程来运并不知道,他的封赏已经下来了。
现在的他刚抵达至师门。
朝阳山,墨门。
程来运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一路小跑上了山。
五师叔的神念用完了,得补上。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不能空着。
洞虚峰的山门前,他看见了一个人。
沈映月坐在石阶上,半旧的青衫皱巴巴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手腕。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掰的树枝簪子不见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腰间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还在,但瘪了不少,里面的东西大概碎了大半。
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程来运的脚步慢下来。
“大师姐?”他叫了一声。
沈映月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但那亮下面,藏着什么。
是疲惫,是失落,是不甘心。
她看了程来运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说话。
程来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石阶很凉,凉得他屁股发麻。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山下的灯火。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沈映月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拿到。”
她的手指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定神珠。”她说:
“我答应师父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科举考了第八,进了宝库,还没找到定神珠,宝库就炸了。那些宝物飞了满天,我抢了三件,没有一件是定神珠。”
她顿了顿:
“后来那黑衣人来了,撒网,收网,把剩下的宝物全卷走了。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唉,想要定神珠,我就只能再等三年,三年之后的科考……不知道师尊能不能再顶三年……”
“大师姐。”程来运,摸着下巴: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定神珠之外,别的办法?”
沈映月的眼眸则是轻轻一瞥,嘴角扯了一下:
“能想到的办法我都想过了。”
“除了定神珠,就是医宗的乾坤如意。”
说到这里,她的面色变的认真,抬手在程来运的肩膀上拍了拍:
“去吧,去医宗,把乾坤如意抢来,我信你。”
……
程来运翻了个白眼。
乾坤如意是医宗震宗之宝。
真把那万一抢过来,医宗敢拼尽全力跟你对掏……
“不跟你聊了,我去找师傅。”
说完,程来运便起身朝外而行。
……
不惊阁的门开着。
烛火跳动着,把屋里的一切照得通明。
徐妙真坐在池边,天水碧的留仙裙曳在地上,腰间系着浅色的丝绦,一头乌发只用碧玉簪松松绾着。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程来运走进去,在她身后站定。“师父。”
徐妙真没有回头:“来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