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惊阁的门虚掩着。
程来运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妙真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很慢。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声音慵懒得像刚睡醒:“来了?”
“来了。”
程来运站在门口,没有动。
徐妙真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走吧。”
她朝门外走去,程来运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竹林,转过山壁,来到那间密室门前。
青石门上刻满了铭纹,层层叠叠,像活物一样在石面上缓缓流转。
徐妙真抬手,指尖在石门上轻轻点了几下,那些铭纹骤然亮起,又暗下去。
石门无声滑开。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的阵法纹路隐隐发光,像一条条安静的小溪。
屋顶悬着一盏灯,灯光明亮却不刺眼。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榻,榻上躺着林念君。
他闭着眼睛,月白色的长衫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徐妙真走到石榻边,低头看着林念君,站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程来运:“唤出巨像。”
程来运闭上眼睛。
无数光点从识海中涌出,暗金色的甲叶在他身上层层叠叠,灵能导管亮起幽蓝的光芒。
一丈二的巨像在密室中巍然矗立,丑陋的,暗淡的,大师伯施了遮天铭纹的那副模样。
徐妙真伸出手,指尖搭在巨像的胸口。
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枚神通玉简。
金色的光从玉简中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流入巨像,又顺着巨像,流向程来运的识海。
那缕神念在他体内游走,像一条安静的溪流,不急不躁,不狂暴,不猛烈。
程来运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在他识海里安了家,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沉睡的猫。
徐妙真收回手。
程来运注意到,她的面色白了几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转过身,看着程来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师父——”
程来运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很窄,窄得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靠在他怀里,没有一丝力气:
“没事吧?!”
程来运担忧的看着徐妙真。
徐妙真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去寻医宗的人!”程来运看到徐妙真这副模样,心中猛的一沉。
师尊是四品……
这副表现确实有些太严重了。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
“别去。”徐妙真的手按住了他:“等一会儿就好。”
“先扶我回去。”
程来运没有说话。
徐妙真虚弱的脸上,透着微弱的严厉……
接触到师父这个眼神,程来运抿了抿嘴,只得点头。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慢慢朝外走。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
不惊阁的门开着。
他扶着她进去,把她放在榻上。她的头发散开了,碧玉簪歪在一边,几缕青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透明。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点,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师父——”程来运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徐妙真没有回答。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颤的抖。
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指在痉挛,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程来运见过这种症状。
在异域里,苗珍仙子发作的时候,也是这样……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什么身份暴露了。
不再犹豫,直接闭上眼睛。
识海里那枚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来。
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顺着他的神念,流向她的指尖,流向徐妙真的神魂。
他的神念追上去,像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她的神念颤了一下,停下来。
然后它转过身,朝他走过来。
像一只受惊的猫,终于找到了可以躲的怀抱,一头扎进去,再也不肯出来。
两倒神念,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触碰到彼此的手。
十指交缠,再也分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她的手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榻边的。
他只知道,她的身子很烫,烫得像一团火,而那团火正在烧他。
他的理智在说“不可以”,但他的身体不听理智的。
他的神念在说“她是师父”,但他的神魂不听神念的。
……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停。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竹林里的风也停了,像是连天地都不忍打扰这一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来运睁开眼睛。
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侧过头,看见徐妙真躺在榻上,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乌黑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她的肩膀露在外面,白皙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他留下的。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榻上。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在月白色的床单上格外刺眼。
落红。
程来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衣服。
我c!!
我刚才干啥了我?!!
他的脸烫得厉害,耳朵烫得厉害。
他甚至不敢多看什么。
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程来运与徐妙真的目光,终究还是对上了。
“师父……我……”程来运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他现在心里有一种极为羞耻,又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这应该不算是趁人之危吧??
刚才明明也不是我主动的……
“出去。”
徐妙真抿着嘴。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程来运的手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去。”徐妙真又说了一遍。
声音,极为生硬。
程来运没有再说话。
他把衣服胡乱套上,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
他张了张嘴,面上有些尴尬:
“师父我……”
“出去。”徐妙真面无表情。
…………
得。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
徐妙真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