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烛火通明。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
他落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殿顶的藻井。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盘绕的金龙和金漆剥落的痕迹。
但他的目光穿过藻井,穿过屋顶,穿过夜色,落在京城东南角那道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上。
三品。
有人突破了三品。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来人。”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进来。
“查。谁家突破了。”
“遵旨。”
那人退了出去。建业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不在意是谁突破,他在意的是——这个人,是谁的人。
张临正来的时候,于清正已经站在御书房门口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于清正的脸色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他感应到了那股气息——墨门的气息。
是四长老,是徐妙真。
他不敢相信,但她确实突破了,所以他并未第一时间去看徐妙真突破,而是来到了皇宫。
他需要先打消建业帝的顾虑。
“进来。”建业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两人推门进去,在殿中站定。
建业帝已经不在棋盘前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被青色光晕染过的夜空。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林公公,那个宇级神通者,那个金色的巨人。
他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像一截枯木,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张临正知道,这截枯木,是大远朝最后一道防线。
户部尚书魏皋也到了。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面容方正,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精明的光。
他是农修三品,大远朝农修第一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张临正一眼,又看了于清正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
建业帝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他的目光从张临正脸上扫过,从于清正脸上扫过,从魏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于清正身上。
“于爱卿,”他的声音很轻:
“你家的人?”
于清正微微躬身:
“回陛下,是墨门四长老,徐妙真。”
建业帝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怎么突破的”。
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突破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四品到三品,”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不容易。”
于清正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在等什么。
徐妙真是墨门的人,墨门是工部的人,工部是他的人。
她突破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欣慰,应该觉得墨门后继有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温润的玉,不急不躁。
“臣,替徐长老谢陛下隆恩。”
于清正的声音很平静。
建业帝摆了摆手:
“谢朕做什么?朕又没有帮她突破。”
于清正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魏皋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墨门再添一位三品,可喜可贺。于大人,贵门真是人才辈出啊。”
于清正看了他一眼。
魏皋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刻上去的。
于清正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魏大人过誉了。墨门不过是托陛下的福,侥幸而已。”
魏皋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
张临正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殿中的刀,不拔出来,也没有人敢靠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查到了。突破的是墨门四长老徐妙真,地点在永宁街程府。”
建业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程府?程来运的府邸?”
“是。”
建业帝的目光落在张临正身上。
张临正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你的属下,倒是有个好师父。”
建业帝的声音很轻。
张临正抬起头,看着建业帝:
“程来运是墨门弟子,徐妙真是他的师父。师父借徒弟的府邸突破,不算稀奇。”
建业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嗯。”他点了点头,“不算稀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
“三品,”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大远朝又多了一个三品。是好事。”
他顿了顿,“既然是好事,就该赏。于爱卿,你觉得呢?”
于清正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刚落下。
御书房里,建业帝话音未落。
“嘭——”
一声闷响从殿外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震得殿中的烛火都跳了一下。
建业帝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穿过宫墙,落在东南方向。
那里,刚刚那道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已经散了,但此刻,又有一股新的力量在翻涌。
是战斗的气息。
三品在战斗。
殿里安静了一瞬。
魏皋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眉头紧锁。
林公公佝偻的背微微直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于清正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感应到了,那股气息里有墨门的力量——月鳞伞,是徐妙真。
她在和谁打?
张临正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方向。
建业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南方那片被战斗余波搅得翻涌的夜空。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去查。”建业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是。”
张临正和于清正同时开口,同时转身,同时朝殿外走去。
他们的步子很快,但没有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
退出御书房。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