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伸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林公公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建业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公公,你说,徐妙真突破,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公公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很苍老,苍老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好事。墨门多一个三品,大远朝就多一分底气。”
建业帝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底气?谁的底气?朕的底气?还是墨门的底气?”
林公公没有说话。
建业帝也没有再问。
…………
永宁街,程府。
张临正和于清正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沙沙地响。
地上有战斗的痕迹——一道深深的爪痕,从院墙一直延伸到屋门口。
还有一片被月鳞伞挡下的余波震碎的青砖。
程来运不在,徐妙真不在。
小萍安和两三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不敢出声。
于清正蹲下身,看着那道爪痕,脸色很难看。
三品武修的爪痕,他认得。
是玄似道,那个黑氅男子。
张临正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
神念探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院墙,穿过街道,穿过城门,朝城外延伸。
他感应到了——两股三品的气息,一前一后,正朝城外移动。
一股是徐妙真的,月鳞伞的力量他认得。
另一股……是玄似道的。
他睁开眼,看着于清正。“城外。”
于清正点了点头。两人同时起身,朝城外飞去。
城外,荒野。
张临正和于清正落在一处山坡上。
前方,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缠斗——一青一黑,一伞一拳。
月鳞伞的三千六百片银鳞在夜空中旋转,像一朵盛开的银色莲花,每一次旋转都有无数道月白色的光刃激射而出。
玄似道的黑袍已经被割破了好几处,但他的拳风依旧凌厉,每一拳轰出,都有一道黑色的气劲撞在月鳞伞上,震得伞面嗡嗡作响。
徐妙真没有退。
她站在月光下,握着伞柄,天水碧的留仙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程来运没在战斗中心。
他穿着巨像,站在更远处的一块巨石上,两丈高的巨像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张相!!大师伯!!你们可算来了!!”
程来运抬头看到熟悉的两个人后差点热泪盈眶:
“就是他!欺负我师父,还要杀我!!”
“快,我们合力将此贼拿下!!”
他的表演完美无缺。
听到他的声音。
张临正斜了他一眼,随后抬头看着那道缠斗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于大人,你上,还是我上?”
于清正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一个诀,指尖亮起淡青色的光。
那些光很细,细得像丝线,从他指尖飞出,朝玄似道缠绕过去。
张临正也没有再问。他抬起手,月白的儒袍袖口滑落,露出他枯瘦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字——“困”。
那个字在空中凝成实质,金色的,发光的,朝玄似道撞去。
三品墨修,三品儒修,三品铭纹墨修。
三个人,三个方向,像三堵墙,把玄似道围在中间。
玄似道的面色阴沉了下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杀那小子时,会有人刚好突破三品,为那小子挡下自己的致命一击……
而且还不要命的纠缠住自己……
在挡开徐妙真的一击后,他奋力挥拳又震碎于清正的丝线。
随后再避开张临正的“困”字。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跑不了了……”
三个人,他打不过。
他想跑,但跑不掉。
程来运站在远处的巨石上,看着那道被围住的黑影,嘴角微微勾起。
“你不死,我心难安啊!”
…………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三人的围攻,别说是玄似道,纵是李显复生在此,也需要谨慎应对。
玄似道跪在地上,黑袍破烂,浑身是血。
他的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断了好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声响。
他看着程来运,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我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
“你也跑不了。”
程来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玄似道猛地抬起头,看着张临正,看着于清正,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夜色:
“我知道这小子的秘密!他身上有龙气!他以龙气控制了建业帝的神通属下!”
他的声音在荒野上空回荡,传出去很远。
远处有鸟被惊飞,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他等着,等着张临正的脸色变,等着于清正的眼睛瞪大,等着徐妙真后退一步,等着程来运的腿软。
然而……
张临正看了程来运一眼。
于清正像是没有听见。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掐诀的手指,指尖还有淡青色的光在流转。
他吹了吹指尖,像是在吹掉什么灰尘。
徐妙真面无表情。
她握着月鳞伞,站在月光下,天水碧的留仙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看着玄似道,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程来运嘿嘿一笑。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荒野上,清清楚楚:
“你说完了?”
玄似道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他不能相信。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不当回事?
“你们……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
张临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秘密,”张临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在我们眼中,根本就不是秘密。”
玄似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运气不太好。”张临正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
“若是魏皋跟我们一同来此,你这话说出,这小子或许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但,可惜是我们几个。”
玄似道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疯了……”
于清正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疯?”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