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灰不碍眼,不影响看画,但它在那里。
程来运放下茶盏,看着徐妙真。
眉头轻皱。
他以为上次自己净心琉璃天级之后已经完全帮师父治好了神魄上的伤势。
但现在,他又感受到了别的端倪。
徐妙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程来运斟酌了一下措辞:
“师父,我近来对神魄有了些新的感悟,想帮您看看。”
许佳音磕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那双大眼睛好奇的看了程来运一眼,又看了徐妙真一眼。
徐妙真看着程来运,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然。
她知道程来运身上有秘密,从青州就知道。
她不问,他也不用说。
“好。”徐妙真伸出手,放在桌上。
程来运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皮肤很凉,凉得像冰。
他闭上眼睛,神念顺着指尖探入。
识海里那颗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他自己催动的,是神念触及徐妙真神魄的瞬间,珠子自己亮了。
那光很深,很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很远,照得很深。
他的神念顺着那光,探进了徐妙真的神魄。
那片空间他很熟悉。
裂缝已经补好了,神魄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隐约之间,程来运还是看到,有一层印痕还在,像一张纸被折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纸已经抚平了,但那条折痕还在,怎么都消不掉。
程来运的神念没有停在表面,它顺着印痕往下探,往下,再往下。
升级后的琉璃净心让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那道印痕不是浮在表面的,它刻在神魄的深处,像刀刻进石头里,像墨渗进宣纸里。
它不会发作,不会恶化,不会影响徐妙真现在的修为和日常生活。
但它在那里,根深蒂固。
程来运的神念继续往下探。
他“看见”了那层印痕的尽头——那里连着徐妙真的根基,连着神魄最深处的本源。
那道印痕不发作,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被压住了。
被徐妙真自己的修为压住了,被他琉璃净心的光压住了。
但只要这道印痕在,她的神魄就不是完整的。
不是完整的,她就突破不了二品。
突破二品的时候,神魄要经历一次重塑。
那时候,被压住的印痕会全部释放出来,像大坝决堤,像积雪崩塌。
她的神魄会碎,碎得干干净净,碎得连琉璃净心都救不回来。
程来运睁开眼,松开徐妙真的手腕。
徐妙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怎么了?”
许佳音也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见程来运的脸色不对,把那颗瓜子放下了。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
“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他的声音很平:
“不会发作,不会恶化,不影响您现在。但它在那里,根深蒂固。”
许佳音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就让它在那里呗,反正不影响。”
程来运看着她,又看着徐妙真:
“不影响现在,但影响以后。”
徐妙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听懂了。
“师父如果要突破二品——”程来运的声音很轻:
“这道印痕必须消除。不消除,神魄重塑的时候,它会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许佳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看着徐妙真,徐妙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她攥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二品。”徐妙真把这二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墨门多少年没出过二品了。”
程来运没有说话。
徐妙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她放下茶盏,看着程来运,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不急。”
程来运看着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师父。”他叫了一声。
“嗯。”
“我有办法的。”
徐妙真看着他秀眉轻挑:
“我知道。”
许佳音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她进不去的东西。
不是隔阂,是默契。
一种不需要说太多、彼此都懂的默契。
她低下头,拈起一颗瓜子。
“程来运。”许佳音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嗯。”
“你以后多给师父看看。”
“我知道。”程来运点头。
程来运正要开口,程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有人在跑,又像在逃,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地响,越来越近。
许佳音放下手里的瓜子,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徐妙真端着茶盏,没有动,但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去,落在院门口。
程来运已经站起来了。
海无涯从门口冲进来,胖脸上的肉都在颤,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官袍上沾着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手臂。
手臂上有三道血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
血珠子往外渗,他也没擦。
他跑进院子,看见程来运,看见石桌旁的徐妙真和许佳音,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两位也在。
“头儿!”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程来运走过去:
“怎么了?”
海无涯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跑了一路的气喘匀了再说话。
“海郡候府上,抄家,出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妖物,有妖物。折了五六个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