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赶到海郡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府门前的巷子里停着几辆刑部的马车,车轮上沾着泥,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几个差役站在门口,缩着脖子,没有人敢往里走。
他们看见程来运,有人让开了路,有人假装没看见。
程来运跨进门槛。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乱。
抄家搬出来的箱子、柜子、杂物堆了一地,有的已经打开了,有的还封着。
地上有血,不是一大摊,是点点滴滴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几个监国司的监察使靠在墙边坐着,身上都有伤,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抖。
“头儿!”一个年轻监察使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
“老朱他——他在里面,还没出来。还有海郡侯,也在里面。”
程来运没有说话,朝里面走去。
后院的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他停下了脚步。
朱远之靠在墙角,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刀,刀身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程来运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在。
他的神念探入朱远之的眉心,心中一沉。
神魄碎了。
不是裂,是碎。
像一面被锤子砸过的镜子,裂纹密布,随时都会散架。
他的身边躺着另一个人。
海郡侯祝永春,穿着囚衣,手脚还带着镣铐。
他也还活着,但和死了没有区别——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断断续续,神魄同样碎了大半。
他们是被人从正堂拖到这里来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
刑部侍郎许文昭走进后院,身后跟着几个文官。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朱远之和祝永春,又看了一眼程来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程大人。”刑部主事许文昭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来得好快。”
程来运站起来,皱眉:
“我的人躺在这,你就干看着?”
许文昭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来运堂协办不力,办事不周,致妖物伤人,有负圣恩。”
程来运眯着眼睛,知道这人是来寻事的。
他不动声色,淡漠开口: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许文昭挑眉,皮笑肉不笑: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人。但陛下已经明言要留着他不让他死。”
“结果你来运堂至此抄个家的功夫,给人弄死了?”
程来运低垂眼角,心中思绪暗转。
海郡候不是普通的三皇子余党。
三皇子倒了,但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资源不会凭空消失。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钱袋子”和“账房先生”。
三皇子养死士、养灵狐、贿赂朝臣、在京城各处布阵——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
这些钱的来路和去路,都在海郡侯的脑子里。
三皇子倒台后,建业帝不杀海郡侯,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要海郡侯开口。
他要那些钱,要那些账目,要那些三皇子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资源。
那些资源,比海郡侯的命值钱。所以建业帝只是抄家,没有杀他。
留着一条命,慢慢审。
海郡侯死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皇子的钱、账目、关系网,全部断了。
那些钱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账目不知道烧没烧,那些被三皇子贿赂过的朝臣,再也没人能指认。
建业帝谋划了许久的“清算”,被腰斩了。
程来运被派去抄家,本意是让他看住海郡侯的。
结果海郡侯被人杀了,死在了他程来运负责的地方……
“程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有。”
许文昭等着。
“我的人还没死。”程来运说:
“海郡侯也没死。等他们醒了,你自己问他们。”
许文昭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程来运看见了。
不是客气,是嘲讽。
“程大人,你也是修行之人,应该知道神魄之伤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朱远之和祝永春:
“他们两个,乃是被魅妖所伤,神魄碎了大半,能不能醒过来,全看造化。你让两个昏迷的人替你作证,是不是有点可笑?”
他身后那几个文官跟着笑了。
程来运没有笑。
许文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到底是想让他死,还是没本事让他活?”
许文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
程来运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算准了你会栽在这里的从容。他听懂了。
许文昭不是在说他办事不力,是在说他——通敌。
或者无能。
或者两者都有。
“许大人。”程来运的声音很平,“我说了,他们还没死。”
许文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你不会是要说,你能救他们吧?”
程来运没有说话。
他淡漠的盯着许文昭看。
自被封为太子伴读之后。
他就知道,他已经被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官场之上一定会有些看不见的敌人忽然出现。
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程来运没有理他们。他蹲下身,伸出手,按在朱远之的额头上。
许文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程大人,你要做什么?”
“救人。”程来运面无表情。
许文昭看了身后那几个文官一眼,又转回头,看着程来运。
“程大人,本官劝你,不要逞强。你还是想想,回去怎么写请罪的折子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海郡侯死了,在陛下面前,本官也会如实相告。”
程来运没有抬头:
“随便。”
“好。本官便告辞。”,说完,许文昭便走出去了。
那几个文官也跟着走出去了。
后院的门没有关,程来运能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的声音——
“不自量力”
“逞什么能”
“神魄之伤要是能当场治好,我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