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没有听他们说什么。
他的手按在朱远之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识海里那颗琉璃色的珠子亮了起来,光很深,很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那光顺着他的指尖,流入朱远之的眉心,流入朱远之的神魄。
那些碎了的、裂了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纹,在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地收拢、愈合、重塑。
朱远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程来运没有停。
他的手没有离开朱远之的额头,他的神念分出一缕,探入海郡侯祝永春的神魄。
碎得更厉害,但还没有散。
那道光顺着他的神念,流入海郡候的眉心。
两个神魄,两道裂痕,同一道光。
程来运的额头沁出汗来,但他的呼吸很稳,他的手很稳。
朱远之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程来运,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头儿……”
“别说话。”程来运说。
他的神念还在海郡候的神魄里。
那些裂纹已经收拢了大半,还有最后一条,最深的一条,嵌在神魄的本源上。
程来运咬着牙,把最后一道光送进去。
裂纹合上了。
海郡候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聚焦到看清。
他看见了程来运,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镣铐,看见了这间破败的后院。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程来运收回手,站起来。
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宙级神通。
牛逼克啦丝。
…………
御书房。
烛火跳动着,把建业帝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落在许文昭身上。
许文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海郡候死了。死在来运堂的协办期间,死在程来运的监管之下。”
建业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等着。
许文昭继续说:
“臣赶到海郡侯府时,海郡候已经昏迷不醒,神魄碎裂,气息奄奄。”
“程来运在场,但他没有阻止妖物伤人,也没有及时救治祝永春。”
他顿了顿,“臣问他,他说他能救。但祝永春到现在还没有醒。臣以为——”
“你以为?”建业帝的声音很轻。
许文昭的头低得更深了:
“臣以为,程来运办事不力,有负圣恩。”
“海郡侯是三皇子的人,陛下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现在他死了,三皇子的那些账目、那些钱、那些关系网,全断了。”
“臣请陛下,严惩程来运,以儆效尤。”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
“程来运呢?”建业帝问。
许文昭抬起头。
“还在海郡侯府。臣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建业帝正要开口,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建业帝的眼睛眯了一下,看了许文昭一眼。许文昭把头低了下去。
“让他进来。”
太子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白净,圆润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他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父皇。”
建业帝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太子直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文昭,又看了一眼建业帝:
“儿臣听说海郡侯府出了事,特来禀报。”
建业帝没有说话。
太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海郡侯府的妖物,不是普通的妖。是魅妖。”
“专攻神魄,来去无踪。监国司的人折了好几个,来运堂的人也有伤亡。”
“程来运赶到的时候,妖物已经不在了。他只能救伤者,追不了凶手。”
许文昭跪在地上,头没有抬。
太子继续说:
“海郡侯的伤,儿臣问过医宗的人。魅妖之伤,神魄碎裂,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当场救治。”
“程来运做不到未卜先知,也做不到以一敌妖还能护住所有人。”
他顿了顿:“海郡侯的死,不是程来运的错。”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建业帝看着太子,太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你说完了?”建业帝问。
太子微微低头。“儿臣说完了。”
建业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到许文昭脸上,又从许文昭脸上移到殿顶的藻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文昭的额头又贴回了地面,久到太子的呼吸都放轻了。
“程来运办事不力。”建业帝开口,声音很平:
“海郡侯死了,他有责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海郡侯府的案子,交给刑部。”
许文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磕头:
“陛下圣明。”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建业帝正要摆手让他们退下,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那个小太监又跑进来了,跑得比上次还急,脸色比上次还白。
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陛……陛下,海郡侯……海郡侯求见。”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许文昭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太监,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小太监的声音更抖了:
“海郡侯祝永春,在殿外求见。他……他走着进来的。”
许文昭的脸一呆。
不可能!!
魅妖所攻的神魄之伤,是必死的!!
建业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子的嘴微微张着,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他看了建业帝一眼,又看了许文昭一眼,又看了殿门口一眼。
“让他进来。”建业帝的声音很轻。
许文昭猛的抬头,死死的盯着御书房的门口。
一双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哗啦。”
海郡侯不偏不倚的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囚衣,手脚上还有镣铐,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在殿中站定,跪下去,额头贴着地。
“罪臣云益,叩见陛下。”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